裴停云缓缓朝她抬起算盘,嘴角微动,最终无言。
周围吸气声此起彼伏——
郎瑛懂了……
监生郎初的艳闻除了与小宦官一夜风流,又添了一笔王蕴章大肆宣扬的大舅哥与妹夫的禁忌情。
无中生有的事,她这清清白白一人,这上哪儿说理去。罢了,横竖坏的是二哥郎初的名声,他也不差这一桩,既是自家人,二哥断不会在意这等流言蜚语。
季逢春轻咳一声:“主事段大人身体不适,这两日便由我来领大家驳查。”
周围又是一丛浪的吸气声。
阎王爷来了!
季逢春吊着八字眉,目光犀利,向着全库房的监生唰唰投放眼刀:“我手下,若出一丝偏颇,我季某人绝不会轻饶,一人犯错,全号考核垫底,六人值夜喂蚊子。若不如我意,惩罚加倍!”
裴停云熏过的衣裳浓香扑鼻,简直要将她腌入味,郎瑛强忍呕意,尽力驳查完一册黄册后,却被裴停云一把按住。
“何往?”
“明知故问。”
裴停云神色冷淡:“休教连累我。”
郎瑛抽手:“我还偏要连累!”
裴停云目光阴沉,不甚和善,捏着她的手腕,将郎瑛紧紧按在座上。
郎瑛双指从袖袋中,夹出一叠纸,在裴停云眼前晃悠:“妹夫签了字的,可不要不认账。”
裴停云岿然不动:“那么重要的字据,你可不会傻到就放在我的眼前 。”
见套路被戳破,郎瑛以理服人:“妹夫,别看驳查顺天府富户是一个大工程,实则意义深远。”
咚地一声,一粒金豆子落在桌面。
粟满楼勾着王蕴章、金桂的两颗脑袋追问:“怀序兄,此事有何益处?我家生意遍天下,从不做无利买卖,若有好处,我自会参与,若无意义,趁早将我免了。”
“千钟兄~~~”王蕴章向他摆手:“我们一体同心,别说这等感情破裂的话。”
郎瑛道:“家财愈丰,赋役愈重。若那些孤寡“畸零”之家不识大字,遭里书蒙骗篡改记录,我等此番驳查若无纠误,往后,当地官吏可是要根据此次黄册记录收缴夏税小麦、秋粮米。劳苦飘零之人,税粮陡增,熬尽心血,怕也难承受盘剥。”
“千钟兄,家财万贯,撒豆成金,哪知苦命人的艰辛,就在于人人可欺。”郎瑛将金豆子回抛给粟满楼,“侍郎大人曾教诲,黄册的初衷便是纾民困以治永安,覆四海以治太平。若因今日的嫌累,而十年后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便是谁的过失呢?”
王蕴章拍案道:“查,一查到底,排名垫底也要查!就算白查也得查!”
老监生投来哀怨目光。
郎瑛颔首示知,又接着道:“若真有隐情,于国于民于己都有益处,或许,能落个驳查有功的嘉奖。”
“同为号舍人——?”郎瑛反问。
“死为号舍鬼……唔……唔……”王蕴章嘴巴被老监生死死捂住。
粟满楼眼睛剜了王蕴章一瞬,将手摊开放在六人中央,示意其余人:“商人重利,舍利奉陪。”
郎瑛将手按在粟满楼手背。
一只手接一只手按上。
五人盯着未表态的裴停云,目光十分锐利。
盯……
盯盯……
盯盯盯……
“妹夫,那张字据……”郎瑛轻声道。
最终,六层手掌如同小塔垒起,沉沉压在顺天府黄册之上。
*
今日驳册完毕,等到库房下钥。
“季大人。”郎瑛向季逢春行礼,启禀道,“昨日,在下驳查顺天府黄册,见‘畸零’户几乎户户家资陡增,不甚合理。已向段大人提议由我等复核顺天府富户黄册,伏望大人应允。”
季逢春仰头双眼微闭,太阳穴突突跳动。
阎王爷来锁魂了!
郎初入后湖不过几日,一天一个大惊喜。昨夜一番操作,福顺公公的半条命已经在黄泉路。今日这句话,若验真为真,恐又会起幺蛾子!
“郎初,顺天府的黄册尚未驳查完毕,你急什么?”季逢春带了点怒气,“一切待清点完毕后,此事再议。”
郎瑛毫不退让:“季大人,一日不应允,在下便明日再问,直至大人首肯。大人若不肯,我便去启禀侍郎大人。”
不知是太阳西沉暑气燥热,还是眼前人长了教人气血翻涌的面容。
季逢春的八字眉耷拉着,更添苦气,身形晃悠,脱口道:“郎小爷,这条命你就拿去玩!别说查顺天府黄册,你查我祖宗都行。”
一双手从后方,轻轻托住了季逢春的胳膊。
郎瑛一看,小宦官祝千秋正在季逢春身侧,眉眼含笑看着她,臂弯处挎着一个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