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之大
此一观已是莫大殊荣。

    沈阳左卫牧马千户所的千户带着兵卒,早已站在码头口,双脚叉开,一手按刀,一手叉腰,气势如虹,吓得监生们离他们十步之遥,莫敢趋近。

    千户见到从人群中走出的户部主事,上前行礼:“大人,本次登岛的就是这些监生?”

    户部主事颔首,递过监生名册指点着:“陛下下诏拨的监生共二百名,还有一人,昨日已先行登岛。”

    千户接过名册交给身后兵卒,手掌一拍刀鞘,大声说道:“每一物入内,必遭数度检验,除衣物、笔砚,一律禁止夹带,违者仗二十。若有人敢将火种带入黄册库,重罚不怠。”

    一兵卒唱名,另十名兵卒一字排开,等候监生上前检查。

    兵卒们见着监生们拖家带口背着巨大的包袱,便大力薅下,掷地,粗鲁地翻搅,大部分物品被投向身后的空地上。

    不一会儿,一个个小山堆越发地壮观。

    兵卒们推着监生搜身,揉捻如烙饼,末了再心满意足地厚掌一拍,仿若贴饼于草炉壁上,监生踉跄着通过检验。

    监生们摸胳膊、按脖颈抱怨声不绝于耳。

    郎瑛双手握拳,她虽轻装上阵未,但毕竟女儿身,看到监生们被浑身拍打检查,忐忑自己的伪装能否逃脱搜查,她不想未查明真相便折戟。

    她慢吞吞走在后面,恨不得将自己化成一滴水,流入后湖,身后的王韫章拖着重重的步伐,一步三叹气。

    “那谁——你在干什么!”千户指着郎瑛的方向厉声发问。

    郎瑛身体一僵,手指甲陷入掌心,刺得自己头脑清醒,稳定表情准备回话时,王韫章暗骂一声小碎步略过她向着千户跑去。

    “厨子?”千户敲打王韫章的“龟壳”。

    王韫章将手中的炒勺、菜刀嚯嚯磨响,龇牙笑:“癖好。”

    千户围着他的家伙事转了一圈:“别人都是带吃食、细软、逗趣的东西,你倒是有趣。”

    “我的锅铲刀,它们既是能做吃食、也能当细软、也是我逗趣的东西。”王韫章说道,“锅是山西洪洞老鸹窝的袁匠人锻造,刀是太平府芜湖县张匠人嵌钢打造,铲是我自小家用惯的,每天睡前不摸一遍,寝食难安。”

    千户热烈笑着吸一口气,再推出一拳砸在他的锅底,极沉闷的嗡声后,王韫章正面扑地。

    “君子远庖厨,不思进取为国分忧,而天天钻营肴馔,愧对粮米供奉。”千户吩咐左右,“砸了他的山西锅、芜湖刀和铲,将他包裹里的粮米杂物丢进湖中,以此为诫。”

    左右立即上前将他押起,卸了他的厨具,满脸泥灰的王韫章惊恐万分,用身体护住锅铲、包裹,眼中含泪:“民以食为天,监生受万民滋养,如何不能钻研民之味。”

    千户拔出刀,斥左右按着他远离厨具,自己走上前,举起明晃晃的刀准备劈下。

    突感一阵力道袭来,郎瑛被身后人冲撞着即将碰上刀刃。

    “啪——”的一声,一柄木如意横亘在刀下被劈两半,刀风裹挟着沉香味刮过郎瑛的鼻腔,郎瑛的后脖颈被一只手死死钳住。

    只差三寸,她的脖子便有一个碗口大的疤。

    千户生生收了力,看向冲出来阻挡的两名监生,恼羞成怒:“活腻了!”

    “我的沉香木如意。”浑身金饰闪闪,面色却黢黑的监生松开箍在郎瑛脖颈的手,转而朝着千户一摊,“二十两白银,你赔我。”

    千户上前一步,捏着监生的肩膀,暗中使力推他滚地,没成想不动如山。

    监生反倒将千户搭在肩膀上的手掌钳起来。

    “不可生龃龉。”户部主事官员上前扯开二人,将黑面监生、郎瑛护在身后,对千户道:“大人,您刚才诸种做法是否欠妥?士人体格怎堪受蛮力、又怎能受屈辱。”

    楼船上、码头边的监生们都大声职责,声讨的浪潮此起彼伏。

    千户指挥兵卒抽出刀来:“吾等的职责,便是维护后湖安宁,其余一概不论。若再有人顶撞,别怪刀锋无情,步监生郎瞻的后尘!”

    听及阿兄的名字,自持冷静的郎瑛拳头紧握。

    “休得放肆——”

    后方忽传来一声温朗的喝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徐步而来,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

    户部主事如见救星,急趋前行礼:“侍郎大人。”

    郎瑛回望,恰好对上身着绯色官袍赵世衡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