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憬停下手中动作,脸还绷着,但眼神不由自主瞟向容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又有点别扭的探究:
“那他们怎么知道是那个老头干的?”
“听说是某次雪崩后,山腰处每晚都会传来惨叫声,各种语言都有,搜救队上山去调查,在酒窖里发现十来个酒桶,里面浮起的,全是发青发紫的舌头。”
容昭慢条斯理道。
“那个老头呢?”容憬提起了一丝兴趣,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
“那个老头的尸体就倒挂在酒窖的屋顶上,咧着无舌的嘴笑。”容昭突然笑起来:
“所以当地一直流传着一首童谣。”
“其中一句就是,冰川其实记得所有声音,只是要等雪化时才能开口。”
他抿了口红酒,余光观察容憬的反应。
果不其然,容憬听了进去,他晃神了,心不在焉地扒拉盘中的配菜,显然还在想刚才的故事。
容昭又开始聊徒步时遇到的新奇事,聊湖边偶然发现的稀有鸟类....
容憬开始只是安静地听,容昭抛出问题,他就回应,哪怕只是简短的评价,容昭也会专注地听。
夕阳沉入湖面,天际只剩下一抹深蓝,变得更加沉静。
容昭望向窗外的湖面,他的侧影略显迷茫,随即又转头,缓缓开口:
“小憬,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恨父亲,恨容家,我也恨的。”
他自嘲一笑:
“但我...太胆小了,我早就知道,反抗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容憬本来看着窗外发呆,听他这话,回过头来:
“这么多年,我在容家都被容庆良压得翻不了身,何况你在老宅,那一群老狐狸也够你受的。”
之前…是我说话重了。
这话被容憬咀嚼许久,却还是没说得出口。
容昭摇摇头:
“母亲...她一直身体不好,但那么大的庄家,我好像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一样。”
他苦笑,语气里的无奈更甚:
“所以我学会顺从,我想在夹缝里寻找一点喘息的空间,保护好她,也是保护我自己。”
“在你看来,我大概是容家里一条听话的狗吧。”
容憬沉默着听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容昭卸去伪装,露出底下的疲惫,隐忍。
两人准备离开,容昭转头,刚走出几步,忽然身形一晃,猛地扶住旁边的廊柱,慢慢蹲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
他脸上缓缓褪去血色,惨白如纸,呼吸也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容憬吓了一跳,下意识俯身要扶住他:
“喂!你怎么了?”
容昭费力地喘息着回应:
“没事...老毛病了...歇一下就好。”
他试图站直,却因为剧烈晕眩和心悸再次脱力下滑。
容憬伸手接住他,立刻叫来服务生,叫车去医院。
拉车间,容昭的袖子不小心被扯高一截,容憬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截苍白的手臂内侧,靠近肘弯处,布满了大片大片青紫色的,新旧交叠的皮下瘀斑,触目惊心。
容憬震惊,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庄家人做的?他们也打你了是不是?”
容昭靠在他身上,一抹苦涩的笑出现在他脸上,他费力地摇头:
“庄家都...乱成什么样了...他们哪有空打我。”
他闭上眼,浓密地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整个人更加不堪一击。
把人送到医院,从医生口中,容憬才得知,容昭手臂上的瘀斑是因为长期被抽取骨髓。
抽得太过频繁,心脏供血跟不上才会显化在皮肤上。
这种后遗症很难根治,患者不能太累,也不能有过激的情绪。
容憬缴费回来,安静地站在病床前,隔门看白色被单下的单薄身影。
在异乡,两人竟然只能依靠彼此。、
愧疚,责任,一种近乎酸楚的,雏鸟般的依赖在心里悄然滋长。
容昭只在医院住了两天便出院了。
暮色渐深,容憬开车载他回去。
副驾上的容昭裹着厚外套,头微微歪向车窗,闭着眼,呼吸清浅。
窗外斑驳的光影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
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细微的呼呼声,沉重的安静笼罩两人。
容憬的视线不敢在容昭身上停留太久,他喉头滚动几下,迫切地想要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冷么?”
容憬声音紧绷,像拉紧的琴弦。
容昭眼睫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