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侯的身份去接应这楚南城阳王的使团最合乎情理。
早朝散了之后,燕太后特意叫住燕浔玿。
夏末炎热已至尾声,长乐宫殿处皇城西北方,殿前一弯清凉鸿泉环抱,四周种植些千秋岁,万山红,此时正盛开的妍丽。此二者花相伴相生,同出一支,两种花格。一金黄离瓣自由,一嫣红合瓣细腻。
燕太后看着那奋发向阳生长的花,心里忽而涌起无数感慨,“一晃而过,这花又开了一遍,有她的消息么?”
燕浔玿自是知道她话里所指何人,心里有了些不忿。十一年了,她每每发问,答案却未变过。
燕浔玿迟迟不做声,燕太后握了握心里已有的答案,却有了半刻放松,叹道,“也好,她若是真答应了,现在我反倒不知如何面对她。”沉默好一阵,又问,“她如今可好么?”
“太后放心,尽心照顾着。”
燕太后淡淡点头,神色凝重,脚下一空,险些跌倒。燕浔玿快速出手扶着她的手,情急之下开口,
“阿姐!”
燕太后没有多大反应,任他扶着缓步行过中庭,站在廊桥上望向南边。转了话锋,“楚南边境的事情你向来知道,这次怎么看?”
燕浔玿:“太后安心,翎沧一役后,称霸南境多年的岳氏军撤去番号,主帅副将尽死。多年来,楚南再没有出过一支战力胜过此军的军队。朝中武将能担当大任的屈指可数。就算是开战,臣也绝对有把握将敌军击溃在南境线之外。”
燕太后并不因这话眉宇放松,“照你如此说来,楚南将帅无人,当真是可欺。那为何这许多年,先帝并不叫你出兵掠回南境失地。”
一提到这个,燕浔玿心中甚是不甘,刚想开口辩解。燕太后一个眼神将他的话生生打断在咽喉里。
“哀家知道,当初林玄安主张以和止战时你胸中悲愤。这么多年来,先皇更是注重以和为贵,不愿兴兵。你心中是有不满的。”
“臣不明白,国内富足,粮草充足,将帅如云,不趁此良机收回实地,复我国威,更待何时?”
燕浔玿小太后近十岁,幼时起便喜随在身后嘟嘟囔囔叫——阿姐。对于他的平生抱负,燕太后比起不苟言笑,整日醉心政务的哥哥燕浔甫更为了解。自十五岁入太子东宫,二十岁接掌凤印,到如今西宫太后。在云昭的权利中心燕悦城接触、浸染了近二十五年。她对这个国家,这个朝堂的现状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对族弟,面对靖澜将军的这个疑问,她只是将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小臂软甲之上,轻轻拍了几下,低沉叹道,“时机未到。”
每至夏日中午,闷热异常,千秋岁,万山红这些喜爱阳光的花儿也会受不了燥热,微垂枝条。因太后甚爱,花期时间又短。长乐宫的宫女想了好些法子,延长花期。最后琢磨出一套“日不晒,雨不淋”法子。
正午阳光毒辣,或是暴雨淋漓时期,将这花从头到脚由裁制而成的花布裹紧。等这时机一过,立时扯开花布,在底下埋些脏器,供给养分。由是此悉心照顾,可将这半月花期延长至秋初。
恰巧二人廊下谈话时,又到了宫女忙着为花遮阳的时间。
燕浔玿好奇问了缘由之后,虽有预想,也还是诧异。临行前,燕太后折了一支开的正好的千秋岁递给他,又嘱托了四个字,“不紧,不松。”
燕浔玿接过花枝,知晓是要他好生照顾那人的意思,面色渐沉重。燕太后似未见他的不悦,又同他聊起些家常。话里话外催促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你已到而立之年,又常年在外领兵,今次回蜃楼是该要个孩子了。”
燕浔玿:“阿姐忘了,我本来是有个孩子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掀起鸿泉底下熔岩深处的巨浪,击溃了燕太后的表面平静。
“闭嘴!”燕太后显的激动,甩开了他搀扶的手,“说这些做什么?”
燕浔玿捏着她的手踝,压抑着情绪低低道,“那阿姐说这些又是做什么?这么多年来留那杀人凶手好好养着?阿姐就那么在乎她?”
燕太后重重收回手,高抬眉眼盯着燕浔玿,胸口因为气愤鼓动,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燕浔玿茫然住口,从小到大她只要是这副样子,他再无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