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倾城
店面虽小,佳酿却多。昭御军闲时常来此买个醉,寻个欢乐。

    酒馆掌柜岳恒川亲提两坛“醉今朝”入了二楼里间厢房,向里间一人恭敬道,“殿下,且先喝二杯么?”

    祁薄昀一席寻常公子哥常服,双手交叉搭于胸前,好整以暇椅窗探看着昭御寺前的热闹,嘴角乐的快开到后脑勺,

    “不急不急,这出好戏还未完呢!也不枉费你寻此好处贩酒探听消息。本殿下可好久没看过这鬼热闹了。到底肚子里有点墨水,骂起人来鬼畜不分。恒川你瞧瞧,那蓝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促狭样,他何时如此狼狈过?真真少见。”

    掌柜嘿嘿赔笑,知晓他的怪异脾性,不敢应和,不敢不应。顺手打开酒塞,一阵奇异酒香盈满厢座。

    “哗啦——”倾于玉杯。

    祁薄昀闻着酒香,似磁铁一极寻到了另一极,弹跳离开窗子,手一点将窗格放下,木窗紧闭。随意跳坐于塌前,扶着醇香酒水,冷了声道,

    “此事你且先瞧着,紧盯昭御,务必时刻在意刑庭文的尸身去向,有关此案一干人等往来。近日来,长乐宫可有特使来此?”

    掌柜岳恒川正经答道,

    “太后身边的女官王嫣五日前入夜时分来过,待了半刻,辰时经西侧宫门才回。此后便无长乐宫人来过此处。不过,云泽侯府的小厮近日多从吾处打酒,说是吾家酒香,云泽侯多贪恋几杯。我瞧着却不像,坊室内陈年旧酿甚多,何故偏爱此处,倒像是借口酒名朝着这衙狱去的。”

    祁薄昀捻着玉杯,透过酒色醇香忆起日前的满面笑容的云泽侯。思索着这七窍玲珑心般的人物,在这场争斗中究又扮演什么角色。

    云昭朝堂不知不觉中已形成了三股势力。

    一脉以云昭帝为首,文武百官大半从其中。一脉以太后为首,军政大要,派系命门皆掌其间。

    自诩逍遥王的云泽侯表面来看,军中无人,政中无势,却又暗自勾搭异国摄政王搅动这团风雨,委实是精彩纷呈。

    若不是云泽侯勾搭的那盼着自己早死超生的叔父祁皓荣,祁薄昀莫不然会为这侯爷拊掌喝彩。可惜啊!他硬是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祁薄昀:“妄自菲薄了!‘醉今朝’确是好酒,醇香浓厚可非他处可比。他云泽侯闻名来买了,你不如将名声打出去,再寻几个好址,开些分店,多挣点银两不是?也好打听些情报。”又似酣似醉道,

    “如今说来朝政正乱,多挣点钱,攒点体己,若是困苦厌倦了,包里总还有些银子的。”

    祁薄昀酒量极好,却面薄,一喝便面红,等闲人觑不明白他是醉了,还是佯装醉了。岳恒川立在一旁再度为他添酒水,反驳道,

    “殿下厌了吗?卑职却不敢忘血海深仇,不敢遗忘同泽故恨。”

    十年前楚南和云昭决战于翎沧,鏖战数月,兵尽粮绝。当时烈楚王派出应战的军队是号称战无不胜,永胜军的岳军,执印元帅印的是祁薄昀的亲生舅舅岳长青,副将皆是他的表哥表亲。

    时年,云昭先帝北联北獠汗国,令岳军鏖战困倦翎沧怠惰之时,逼敌于此火烧以处之。翎沧险要,山下济水汹涌奔腾,无处可逃。

    楚南的后补部队,岳长青安排好的后补部队一直——一直来信在路上。无军援救,岳长青只得率领部下死守,且战且退,退无可退,死于翎沧西南青鼻峰。

    待云北联军上山搜索其尸时,亲眼看见一堆石灰簇拥着一黑灰帅甲望向西南。西南望,是楚南,是他们的故乡!

    那一役后,楚南大败,岳军死伤无数,番号被撤,岳氏一门满门无一人在那场战乱中存活。祁薄昀也失去了他唯一的倚仗,他的舅舅,他的家人,被薄情寡义的君父送此异乡苟延残喘。

    祁薄昀冷脸定定看着岳恒川,“厌烦?”

    岳恒川是岳长青捡来的孤苦幼儿,亲扶育于军中长大。事出时他不过十五,少年军士,意气风发,破敌于阵前,杀人于千里,遥想着挣个军功,携报岳氏。

    不曾想翎沧大败,岳氏无几生还。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几经辗转找到了孤苦无依异乡飘零的祁薄昀。许是祁薄昀身上仅有的一点岳氏血脉唤起了他的生意。岳恒川戴着面具重又活了下来。只如今,当初握枪持剑的手,现在只得端端酒水,拨弄心计诡谲。何尝不令人唏嘘感叹。

    “你是舅舅养大的,无论什么,活着便罢。”

    “殿下!”岳恒川还待争辩。

    祁薄昀摆了摆手,自漠然又饮了几杯,道,“你说舅父一族获罪那日,楚南街头也曾这番么?有学子也曾为舅父一族请命么?有百姓为之泣涕么?也曾有这番罗衣倾城的场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