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森然匾额,眼底再无波无澜,只提了提裙裾,踏入门槛后的阴影。
一条陡峭石阶如天梯,直直插入崤山壁腹深处。阶石被无数虔诚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上方殿宇垂下的巨大飞檐斗拱。
那殿宇悬于千仞绝壁之上,下临无地,只凭数根细长的木柱斜插入岩缝,撑起这不可思议的危楼。
飞檐层层叠叠,如巨鸟敛翼栖于云端,檐角悬垂的铜铃在穿谷而过的劲风中“叮铃叮铃”,伴着诵经声绵绵不绝。
正殿内,木明棠奉了三根檀香,面对着那金身菩萨像板正身子,故意道,
“伏惟神明在上,弟子木明棠,新适贵门,未谙夫妇之道,惟愿夫君身体康健,家门和顺。今具清香一炷,祈愿慈悲护持。使夫妻如鸾凤和鸣,亲族茂若芝兰,岁岁安暖,世世绵延。”
话落微躬身拜了三拜,将香递给三宝。
奉香僧人从三宝手里接过木明棠的香,奉至明台香炉。随后从台上的木匣子里拿出一段红丝绸,转交给三宝,言道,“恰才看施主所求,特此相赠,以祝秦晋之好。”
木明棠不紧不慢道,“多谢菩萨保佑,今日匆忙,实是叨扰。些许银两,师傅们买个茶水喝。”话虽说着,手里一时却没有动作。离她近三宝双手一摆,做苦恼状表示没钱,圆眼慢腾腾觑向总管岳琏。
岳琏当然知道这主仆二人兜里穷个干净。他也识趣,但奈何没准备,从口袋里摸索半天也只拿出几两碎银子置于香火台上。
往回走时,月已高悬。寺里礼佛烧香的人少了许多,却有更多民众往偏殿后的青霞峰奔去。
青霞峰之上,早年间修筑了青霞台,向下俯瞰可见大半蜃楼城貌。是难得的观景圣地,平日只向达官显贵开放,一年里只向民众开放一回。是以,众皆奔走想看,凑个热闹,图个喜庆。
寺门口原先摆摊的铺子早已经空了不少,唯独之前那双髻女童仍然坚守着铺子,尽力吆喝着客人。
“新扎花灯咯!鲤鱼跃浪、玉兔衔枝,灯影映彩,照亮团圆夜!客官瞧一瞧,买盏添喜气呀!”
木明棠走近随手拿起了一盏玉兔衔枝,仔细端详起来,做工倒是细致,但瞧着与别家的也无甚不同,没有什么新意可言。
“姐姐可喜欢这盏,我愿赠与姐姐,鸣谢适才姐姐搭救之恩。”
木明棠瞧不清女童的神情,略一思索道,“你这样做生意怕是不长久。”又寻思着自己衣兜里的那张字条,便所幸坐下,“我教你个法子,叫你的灯快些卖出去。”
岳琏闻言催促道,“娘娘,怕是殿下归来不见是要问罪的。快些回府才是正事。”
“急什么,左不过一时半刻的。不见得殿下就来催我。”
岳琏只碰一鼻子灰,心里却警铃大作。他随着木明棠出来本就是试探她,这一路上她表现并无异常,更难说与人有过交集。眼下,怕是关键之处了。正思忖着,便假意不耐烦,原地游走,实则眼睛已经绕着木明棠跑了二里地。
木明棠坐下后便拿了把剪子捡起红绸纸,剪了几个花样。又将手里那花灯的底座剪了个口子,将花样和一细蜡烛挖空放置在上下底座,并不封好,留下一个细空。紧接着点燃蜡烛。
只见那花灯里的烛光映着剪纸投影在花灯壁上,火光晃动花灯转动,那投影便活灵活现起来,看着着实新奇。
三宝惊呼围起来道,“娘娘手巧,花样好似活了一般。”众人一时也被吸引着一齐望去。
木明棠趁此机会偷将纸条塞进旁边一盏空白还未着色的花灯里。后又低声和女童说了几句话。
——
月落星稀时,一满头华发的素衫男子从恩济寺侧殿走出。
护城河岸的烟火秀早已开始,将整片暗淡的山际击打地五彩斑斓。暗夜里躁动不安,就和他皮囊之下那颗疲倦的心一样。刑庭文望着火树银花合映着盛世繁华,内心久久不得平静。转身回望空门上笔力万钧的“澄本达心”四个字,眼底淌出热泪。
林氏一案后牵连甚广,这由林氏夫妇共同题名的四个字,因着依附在先帝御赐的匾额之上,这才得以保留。
恰才这时一女童挑着一盏灯走入他的眼帘。
“大人可要买灯?”女童吆喝道,又将身前的灯往前推了推,示意他看的近些。
刑庭文问,“孩子几时了,还不曾回家?”夜风入喉,又咳了几声。
女童坚持道,“大人可要买灯?”不回答旁的问题。
刑庭文颇觉有趣,瞧向她身后的铺子,随手指了一盏还未着色的白灯,“便要那盏,店家几何?”
女童扭头一看,故作难为状,“那盏我还未曾上色,大人可要换一盏。瞧我这新剪的花样映着这灯,岂不更好。”
刑庭文接过店家手里的灯,瞧了那花灯上的剪纸一眼,登时脸便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