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着光慢慢走到舞台中央的,她只记得自己端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弦边,迟迟无法拨动。

    许是因为舞台静默太久,观众席里渐渐传出细微的骚动。

    “她怎么不弹?”

    “她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脸色好白……身体不舒服吗?”

    “是灯光问题吧……”

    辛玫强迫自己稳定呼吸。

    她能感觉到额头上密密的冷汗渗出来,天知道她多想一头栽倒在舞台上。可心底响起的声音却告诉她,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晕倒。

    她又一次控制不住地闭了眼,疯狂给自己洗脑,不要像五年前那样,不要被恐惧打败,不要被舆论吞噬,不要害怕镜头。八岁那年在温特庄园的宴会厅,她因为恐惧而弹错;五年前丑闻爆发,她因为恐惧转身逃跑;难道现在还要因为恐惧,向近在眼前的舞台认输吗?

    她明明不是第一次站上舞台了。

    八岁那年的恐惧没有斩断她的音乐生命,反而让她长大以后的每一场演出都完美收官;五年躲藏的懦弱也没能让她离开音乐世界,反而让她又一次开始面对镜头。

    她并非命运眷顾之人,命运没有给过她逃跑机会,也没有给过她中断演出的可能,八岁那年能弹下去,现在也一定能弹下去。

    出错并不可怕,中断才是彻底失败。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迷茫被倔强取代。手指落下,第一声空灵清越的旋律被拨动,月华沧海缓缓流淌。她拨弦的指法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随着音乐推进,她刻意地让自己沉进月升沧海的世界。

    舞美灯光幽幽切换成浅银色的月华笼罩,观众审视的目光伴随潮汐或深或浅的拍岸试探,她所恐惧的镜头化作深海里闪烁不定的星辰。

    海潮起初轻柔,如微风静水,随后旋律激昂,转为汹涌波涛,箜篌音色空灵悠远,将曲中静水灵动与江海磅礴融合在一起。

    音乐在她指尖流动成情绪,月海意象铺陈而来,月光如碎银洒在浪尖,游鱼在深海追逐嬉闹,她忘记聚光灯的炙热,忘记镜头的窥探,甚至忘记自己僵硬的坐姿,全然沉浸到月与海的世界。

    舞台上的她全身都绷得很紧。

    贵宾包厢里,夏穆眉头微蹙,他见过辛玫从小到大的无数场演奏,没有一场像现在这样吃力。法穆眼神担忧,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悔恨自己无能,他想冲下去,替她挡住所有镜头,把她带回那个只有明媚阳光的湖边世界。

    而舞台侧翼的阴影里,秦晏的目光始终锐利。他看见她的颤抖,看见她额角密布的冷汗,也看见了她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倔强光芒。

    他到底还是赌赢了。

    作为这场‘show’的策划者,他以她的成功来巩固自己的商业版图;作为与她朝夕相处五年的恋人,他无法完全忽视那份潜藏在冷静之下的情感,他心疼她,但更多的还是对结果的期待。

    这一步她必须走,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站起来,他并不后悔把她逼上去。

    月海进入高潮。

    辛玫的记忆猝不及防闪回画面,是五年前她被遣送回国,身无分文,在陌生的城市里茫然四顾的样子,她当时像个乞丐。

    “铮——”琴弦断了。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琴弦再一次如八岁那年那样,在辛玫的手背上狠狠抽出一道血痕。辛玫没有在抽痛后立即缩回手,琴谱比疼痛提前一步警醒大脑。

    《月海》剩下的旋律里,断掉的第十四弦不是主音,这点儿残缺不足以摧毁整首曲子。她强迫自己把脑海里乱入的记忆甩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剩余的三十八根琴弦上,琴谱里每个音符的位置都清晰浮现在她脑海。

    有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提醒: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停了你就输了,你没有价值,又得变成五年前那个被抛弃的乞丐。

    高潮音色在此刻变得更加饱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逼着自己沉浸演奏,甚至觉得自己弹奏的不再是《月海》,而是她自己如海潮般起伏的前半生,琴弦震动指尖,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形成共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手背上的血痕在大屏幕里清晰可见。

    大剧院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迟来的喝彩几乎要掀翻剧场的穹顶。

    舞台上的人迎着聚光灯站起来,她不戴八岁那年的可笑王冠,但同八岁那年一样鞠躬谢幕,仿佛从未离开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