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说:它要是把我们都带走怎么办?
奶奶用力地思考一下:我太老了,他们不喜欢,小时侯奶奶可被他们抓过一次呢!
傅文说:抓你的小仙人一定是看你没有牙齿。
奶奶摇摇头:不对不对,我那时候已经长齐了三十颗牙齿,割完猪草回来就对着镜子数。
傅文说:那就是你的头发不是黑色,它们讨厌白头发的人。
奶奶继续摇头:也不对,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大,也留着细溜溜的小辫。
傅文停下脚步仰起头问:那他们干嘛抓你?
奶奶放低声音,戒备地扫过四周:他们看见我兜里有糖。
傅文捂紧兜里的黄豆粒,紧跟在奶奶后面。
奶奶心满意足牵着傅文的手:只要不自己一个人走路,不让他们看见就不用怕。
在有记忆之前,傅文觉得自己一直在沉睡,躺在混沌灰暗的小屋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时间像静悄悄流过田野的小河。有一天,有个人在老槐树下轻轻叫一句:“小文”,她便醒来了,从此所有的记忆便从那一刻开始。
“醒来”的时候,傅文站在老槐树下,抬着头盯着最高最高的树杈间的鸟巢。
叫醒她的人不是奶奶,不是爸妈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凌艳。
那个人可能只是碰巧路过,也恰好认识树下的小孩,随口叫了一句。
对傅文来说,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的存在对自己最大的意义就是为她打开光亮丰富的世界,开启了记忆之门。
没有记忆的存活比无意义的存活更空白。
有记忆后的第一段印象是眉心长着朱砂痣的男孩。
傅文坐在自行车横杠上随父亲去她陌生的地方。
自行车前绑着父亲特意为这趟旅行而制的风车,它不停的转动,一路上都没有停歇过。
微风温柔刮过耳畔,白杨树轻轻摇摆,前面的路很长很长,路尽头出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距离越来越近后接着就擦肩而过。
那时候碰见的人现在都在某个角落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出现在记忆中那一刻的他们成了幕景中的小人,画儿一样的定格在瞬间。
父亲给傅文讲路边的厂房、松树、灯泡厂的故事,说它们的用途。
父亲在一栋小楼房前停下来,带着傅文爬到第二层。
傅文第一次看见楼房,第一次爬楼梯,每爬一层都有被抛到空中的幸福眩晕,她仿佛能够到天。
父亲带着她推开门的刹那,里面那群光洁的小孩是从哪里来呢?
初见世界的傅文对每踏出的一步都小心害怕,父亲牵着她的手也抵挡不住眼前所有人给她带来的冲击。
她躲到父亲后面,露出半张脸望着蹲在光亮洁净地板上的小孩们。
他们穿红白两色的衣服,整齐干净,男孩女孩踢踏着相同舞姿,动作一致的手臂,蛇一样欢快灵动的歌曲在房间里滑来滑去。
领舞的老师和父亲在交谈,那群孩子坐在地板上休息。
很长很长时间过去,直到那群孩子嚷着要回家。
他们从柜子里掏出自己的衣服把舞服换下来。
傅文靠在父亲身上痴痴地看着他们,一个小男孩跳到傅文跟前问她几岁了。
傅文说四岁。
小男孩若有所思的样子,思考一会儿说:我八岁了,你还没到跳舞年纪,和我妹妹一样都不能跳。
傅文小声说:我没要跳舞,我和爸爸来找小姨。
小男孩清秀漂亮,眉心的痣像美玉里的瑕疵,格外显眼,他对傅文说:我们要举行跳舞比赛了。
说完他和一群小男孩从门里迅速消失。
小楼在童年印象里从没消失过,人生有许多故事像血液一样循环在体内保持着它存在的热度,也像墙角那抹灰尘,吹一吹就飞扬起来。
傅文记得小男孩眉心间的朱砂痣。
这段记忆之后傅文在空间上产生了错乱,她觉得老槐长在那栋三层小楼前,又觉得小楼藏在老槐之后。
鸟巢搭在老槐树的第五节杈口,而第四个枝杈处有一个洞,黑漆漆的,洞口有傅文用的碗口那么大。
傅文喜欢自己独有的小小的碗,双手捧起来正好可以把鼻子和嘴巴盖住,碗边印有小花喜鹊图案。
奶奶说,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小碗只是没用的摆设。
因此,曾经拥有过的带着小喜鹊图案的碗在奶奶一次次唠叨里消失不见了,也许它被遗漏在柜子的一角。
傅文常常扶着树干,踮起小脚尖儿,伸长脖子仰望高高在上的树洞。
里面有些什么她不知道,却对里面她不知道的东西着迷,单纯的着迷恐慌。
树杈上的鸟雀来回跳跃,叽叽喳喳,甚至还站在傅文痴迷的洞边用一只脚支撑身体,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