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血干细胞移植仓里的夜班。晚上十点。
面色苍白的十三岁男孩拥着一床小薄被呆坐在层流罩里,床头的小灯还亮着。男孩的妈妈不在床边陪护,估计是去洗手间了。
夜间查仓的女医生易鱼,在洗手服外面罩上防护服、手消、换无菌手套,拿起床头的听诊器,掀开层流罩的帘子,一闪身来到男孩面前。
“小灵,你怎么还不睡?哪里不舒服睡不着?今晚大小便怎么样?肚子痛得厉害吗?最近一次体温还好吗?”戴着N95口罩和蓝色医用帽子的易鱼,发出了一连串追问,并戴上专仓专用的听诊器准备给男孩查体。
男孩小灵摇摇头,“一个小时前激素刚挂完,这会没发热。”
一系列常规的咽心肺腹部查体完成,易鱼微微对自己点了点头,小灵的病情目前平稳,希望这个夜班也能平稳度过啊!
床前心电监护仪上,翠绿色的窦性心电波形有序地在100左右跳跃着。“你妈妈去洗手间了?一会妈妈回来,早点跟妈妈都休息吧,晚上不痛的话能睡一会也是好的。”易鱼掀开层流罩,准备去下一个仓晚查。
“妈妈出去一会了,不知道她在哪。那个,鱼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会耽误你工作吗?”
易鱼停下出罩的脚步,转身折回来,面对男孩。“不会。我有时间。你想问什么?”
“那个,我只是想问,鱼医生你十三岁的时候除了上学读书,还会做些什么?要是,生命会在十三岁结束,现在的你,最想对十三岁的自己说什么?”男孩的脸上,是一种长期被病痛折磨后的与年龄不相符的忧郁与病弱神态。
易鱼很想跟男孩说,孩子,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吧。思量了几秒,易鱼否决了自己这种本能的回答,决定认真地回答这个孩子的问题。过于官方的回复,虽然也是合理的,但听在一个孩子的耳中,必然是敷衍。
小灵这个孩子,他值得一个真诚且大人式的回复。他走过了太艰难的一条路,而且目前并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机会能继续走下去。
小灵十一岁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伴TLS-ERG融合基因阳性),化疗效果不佳,家属选择了CAR-T细胞免疫治疗并桥接造血干细胞移植术。术后白血病微小残留MRD和TLS-ERG融合基因转阴过一段时间,但终究再次复阳,白血病还是复发了。
复发之后,小灵的父母家人们都不放弃,小灵坚强地再次接受了预处理,强行了二次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是,二次移植前后肿瘤细胞并没有转阴。小灵目前是二次移植后的第15天,虽然中性粒细胞已经植活,但巨核系尚未植活、血小板计数极低。况且,涨势极好的白细胞,未必是正常白细胞,可能是小灵体内的白血病残留种子细胞在疯狂克隆。
小灵此时此刻的生命,等同于时时刻刻在走钢丝。而这个早熟且坚强的小男孩,经受了那么多化疗的、骨穿腰穿的、抽血的、移植相关的身体痛苦,两年来又经历了一波三折的心理折磨,仍然保持了一种平静的状态。他值得,一个真诚且坦诚的回答。
“我十三岁时候,刚考上初中。从一个乡镇来到县城去读书。除了上学考试之外,会去中学门口的小书摊上蹲着翻会书,自己一个人在操场上练习长跑......至于穿越回十三岁,要说什么,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出来。”
“鱼医生,你的学生生活,听起来真枯燥!”小灵脸上,突然露出了跟年龄匹配的一种稚气又清爽的笑容,好像雾霾中突然出现了一束耀眼的阳光。
易鱼也笑了,“是呀,鱼医生小时候的生活就是那么枯燥。其实,可能就算到了现在,也是枯燥无趣的。”
“那,鱼医生你,还是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对吧?”男孩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
易鱼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虽然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易鱼有过数次觉得活不下去的想法,但那些想法终究只是想法,不是严峻的现实。而对比小灵的处境,一个人没有资格妄谈死生。小灵就算想活下去,也不是他想一想,就可以轻易实现的。
易鱼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别想了,早点睡吧。我帮你看看妈妈快回来了没。”
男孩安静地躺下了,“那,鱼医生,晚安了。明天见。”
易鱼掀开层流罩,出来。她在黄色医用垃圾桶前,边脱防护服,边低声对男孩说,“快点睡吧。我明天下夜班,没什么事就不单独进仓了。明天雪姐姐值班查仓。后天见啦!”易鱼没有再回头去看男孩一眼。
如果她那个时刻回了头,就会察觉,男孩淡淡微笑的眼睛里有着浅浅的泪。泪,没有流出来。
这个夜班,算是平静的。每一个没有抢救甚至还能够躺下了完整睡两个小时的通宵大夜班,都是值得庆幸的夜班。
忙了一个上午,下了夜班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