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高个,穿着件黑灰长衫,另一个又瘦又小,身上的长衫还打着补丁,时不时抚摸一下亮的反光的秃顶。
“天晓得什么原因!”高个头借机卖弄一番:“他儿子上回回来开得洋车子,带的什么卡地亚定制珠宝哩!”
瘦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老黎心肠也是个好的,造孽啊。”
街上行人稀少,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叙着什么李家黎家的八卦。
谢灵水摊位面前架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块布幡,上面写着:看相算卦,念咒止血,驱虫治病。
从巡捕房出来,长生浑浑噩噩。路过一善桥,嘴唇蠕动片刻,走了过去。
“算命看一生,算卦问一事。”
“你这还管治病?”
谢灵水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病都能治!”
长生瞪了他一眼,“你且说说,我什么病?”
“好说,”继而道,“魂受心节度,向来是遇不详之梦,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吧?”
长生表情一顿,“大师,那可有法子应对啊!”
谢灵水笑笑,“好说,卦金二十。”
长生连忙掏出二十钱递至桌上,“求大师指点一二。”
谢灵水按住长生的目四眦,“太灵九宫,太一守房,百神参位,魂魄合同,长生不死,塞灭邪凶!”
长生耸了耸肩膀,“哎,好像感觉确实不太一样了。”
“不瞒你说,上个月我撞见死人了,自打那以后,我就天天做噩梦。”
长生小声嘟囔,“巡捕房的势利眼,随随便便就拿人,关了我半个多月!”
“西洋人的地盘,我们哪能干涉的了?”高个头在旁边听了一耳,插嘴道。
长生别过头,“说的也是,也就那些大家族他们碰不得了。”
谢灵水看着长生又从兜里掏出二十钱放在桌上,“哎,大师,你再帮我算算,我以后能不能发大财?”
一善桥下人来人往,有的人明明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却还是走到他摊前要他算上一卦。
说白了,他们求的只是一份安心,只愿听自己想听的。
“钱财是命里自带的。”他伸手指了指长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长生一听,便开始反驳,“你是说我这辈子只能是个穷光蛋?”
“发不了财,也不一定就是穷光蛋哩!”
长生睨了高个头一眼,“老头,你不吹嘘了?”
“嗳,你怎个说话的!”
“信不信由你。”谢灵水收起笑容,脸一板,“准不准,日后便知。”
长生揣着一肚子狐疑离开。待他租到客栈,天色已深。
那大师看着像是有本事的人,长生躺在榻上,睡去了。
这半个月来,他没睡过一次好觉,夜夜被噩梦惊醒,不是他死就是我死的。
今夜倒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长生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双手学着大师的样子在脸上乱按一通:“神了啊,什么口诀来着?”
“太上老君,天人合一,长生不死,邪祟退散!”
他自觉做的“法事”很满意,离开了客栈。
两日后一善桥下。
谢灵水看着眼前人,“我这人吧,事儿多,每人只能算三卦,你确定要算这玩意?”
谢灵水今日刚开摊,长生就扑过来乱夸一通,随后又让他算算“太岁”在何处。
“你不是说我发不了财,我昨天向东,看见一张榜单,只要寻到‘太岁’,便可赏五千两!”
“你若接了这活,可就要惹一身事了。”
长生刚要跳脚骂他多管闲事,就看见谢灵水露出了笑,随即开口:“你还嫌事不够多吗?”
“阴生子。”
长生愣在原地,抬起头看到谢灵水朝他微微颔首,长生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脸上从听到“阴生子”开始就没了血色。
民间道:
阴生子是娘死了才剖出来的孩子,是阎王送来人间索命的。
阴生子,天煞星,命硬克人。
这些话是长生从小听到大的。就像是洗不掉的墨泽,总跟着他。后来不耐烦了,坐火车到上海,车上遇着命案,上海没去成,半路还被巡捕房的人给捉去了。
可谓是活脱脱的倒霉运。
“大师,最后一卦,您帮我算算我何时才能摆脱这破命!”
谢灵水:“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
“好说,卦金二十。”
长生着急忙慌掏出二十卦金,“别说二十钱了,倾家荡产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