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
    坎多诺山上有座教堂。

    像命运投下的一枚棋子,山脚下的坎多诺临海而居,地势平坦,本该与世无争。但与西边的教区隔了卡斯托尼山脉,两地沟通极为困难,山顶上那座教堂,是不知多少年前教区派人传教遇阻,下令修建的,耗时七年,十分艰险。多年过去,石块与信

    仰一同被垒起,在其中做过弥撒的人,无不赞颂上帝的全能——竟能在如此山顶,修出这样精妙的圣所。

    坎多诺逐渐接受了外界的教义,人们划着十字传播着其教义,即使是嬉戏的孩童,见人也会叫着:“主内平安。”

    他们聆听着先知带来的神谕,跟随者大祭司的祈祷,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平安喜乐,却不知聆听他们诉求的,从来不是远方的上帝。

    其实,礼堂前的十字架上,是没有圣子的。

    只有倚在管风琴边,被无数丝线束缚着的坎多诺的山神。

    她本是坎多诺山孕育出的精灵,生于朝霞最初的一抹绯红,长于山间不知疲倦的长风。河流亲近她,卡斯托尼偏爱她,于是她成了山神。坎多诺草木的摇曳,风中的湿润水汽,甚至是毗邻的弥拉海中潮水的涨落,她都可以敏锐地感知到。

    外面的人建造了教堂,坎多诺人的信仰束缚住了这片区域唯一的神,使此地唯一的神灵被束缚在这座教堂内,她只能倚在冰冷的管风琴旁。每日,她就从黑暗中醒来,听众人唱着以“圣哉”起首的赞美诗,看着他们跪在台前的祈祷与忏悔,接受他们的“苦难”,丝线愈发密集,深入骨髓。

    她每日就盯着窗户的彩色琉璃,描摹着墙上的天使浮雕,感受着山间流动的河,看着丝线摄取她的神力,加之于信众。

    有时她会想,这究竟是庇护,还是无尽的献祭?

    某一天夜间,教堂的大门忽然大开,无人进来,只有久违的澄澈的月色和夜间的风。

    她倏地想逃脱这里,神明的责任与人类的祈求将她缠绕得几近透不过气。

    她向门口迈去,丝线撕扯着,不知来源却勒紧了她,血液从皮肤中渗出,再是看见丝线埋进血肉中,割磨着骨头,不尽地流出血液。

    她以为神是没有实体的、不会痛的,

    显然她错了。

    她咬牙向着那篇月光祈祷,终究是迈出了大门。身上的丝线悄然消失,损伤的皮肉愈合如初,仿佛刻骨的疼痛只是一场迷离梦境。

    而“苦难”未再覆于她身上。

    后来呢,维克蒂娅想,她似乎是跑向了海边,然后在浅金色的沙滩上,遇见了那只搁浅的鲸,然后荒唐至极地同它玩闹了三个月。

    虎鲸的眼睛黑亮软和像是拜尔琉斯撒下的星星。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它祈求,看不到崇拜,只是生命存在。三个月的光阴,她陪着它嬉戏,看它重新遨游。他们一同聆听潮汐的私语,在月光下分享着沉默。

    直到风神之冕的出现。

    似是无法逃脱的宿命,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冕上的、坎多诺众人的意念。

    祈求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像另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接受,或者是湮灭于山间。

    或许是墙壁上的浮雕太好看,又或是她尚未忘记那只虎鲸的眼睛,她接受了风神之冕,传承了风神的神祇。

    她又有了责任,是世间的风的流转,海上洋流的方向。

    但她不想呆在坎多诺了,她不想承认那个终日被困于礼堂中的神灵是她。神的记忆可能同人类相像吧,她好久没有想起那只虎鲸了。

    虽然只是她潜意识里不断地压制着,因为异样情感的失控与溢出,导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神灵了。

    星月之神拜尔琉斯在她加冕那日带她去登记之时,教了她些东西。也许其他或琐细或重要的事她已然淡忘。

    她记得那句:“神不应为人类所谓的情感而干扰。”

    她无端感到羞耻,为她的逃避,为她的卑劣。

    我是规则的执行者吗,抑或是愿望的满足者......?

    但为什么是我来担责呢,维克蒂娅想,山间水中万千生灵,怎么就选中我呢?可我怎么就主观地对虎鲸上了心呢?

    矛盾纠缠着她,她脑海中又开始混乱,连带着流淌的风都无序起来,同先前无数次的一样。

    她想,我要不要溺死于这片阿洛伊修海中呢。

    反正自己已经如此劣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