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哲坐在主位,戴着金丝眼镜,正在浏览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中式立领上衣,比平日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家主的威严。温廷深坐在温暖对面,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温暖,带着一种冷硬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
餐桌上摊开着几份早报。其中一份财经版面的头条标题异常醒目:「温氏高管周明轩涉嫌职务侵占及商业贿赂,昨夜于‘云顶’会所被警方带走调查」。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隐约能看到周明轩面如死灰被围住的瞬间。另一份报纸的标题则更显诛心:「光曜塔阴影?温氏内部震荡初现端倪」。
“周明轩的事,董事会那边反应如何?”温廷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一块冰投入看似平静的热汤里,打破了餐桌上维持着脆弱的宁静。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那些报纸头条。
温哲放下平板,取下眼镜,慢条斯里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树倒猢狲散。”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几个跟他走得近的,电话从后半夜响到今天清晨,都想约我喝茶表忠心。剩下的,噤若寒蝉。”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温暖身上,那目光不像父亲看女儿,更像古董商评估一件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不知内部是否已出现暗裂的珍贵瓷器。“你这次,做得还算干净。”
这不是夸奖,是结论,是风险评估后的初步判断。温暖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情绪流露,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得意,都会被眼前这两位精于算计的男人放大解读,成为他们判断局势、拿捏她的依据。
“章启呢?”温廷深像是随口一问,用银质餐刀细致地抹开黄油,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他在这件事里,出了多少力?”他咬了一口涂满黄油的面包,咀嚼得很慢,目光却始终带着重量,压在温暖身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温暖垂下眼睫,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粥面,那圈圈涟漪仿佛是她内心动荡的写照。“他提供了关键信息。”她选择了一个最中性、最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回答。
“哦?”温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脸上,“什么样的‘关键信息’,能如此精准,一击毙命,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给周明轩,也顺便……堵住了所有可能为你说话的旁支股东的嘴?”
温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紧,发干。她不能说出U盘,不能说出那些肮脏交易的细节,那会把她自己也彻底拖下水,让她从“清除障碍者”变成“阴谋参与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抬起眼,迎上父亲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坦诚,尽管指尖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掌握了周明轩挪用‘光华新区’项目专项资金,并伪造证据试图嫁祸给我的关键证据。时机……抓得很准。”
“时机抓得很准……”温哲重复着她的话,尾音刻意拖长,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玩味,“是啊,时机太好了。好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是导演,你是站在台前的演员,周明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是那个被献祭的角色。”
他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温暖的耳膜,刺入她最不愿面对的潜意识。她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丝质晨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温暖,”温廷深放下餐刀,银器与骨瓷盘边缘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章启这个人,水太深。他用起来顺手,像一把快刀。但别忘了,他能反手把周明轩埋得这么彻底,将来未必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未尽的含义像沉重的阴云般笼罩在餐桌上方,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一种基于家族利益考量下的、最冷酷的警惕。
就在这时,管家林伯无声地走进餐厅,步履轻得像猫,微微躬身:“先生,章启先生来了,说有些关于昨晚‘云顶’项目收尾的细节,需要向大小姐汇报。”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咀嚼声都消失了。
温暖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失控地狂跳起来。他来了。在这个她被父兄步步紧逼、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刻。
温哲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对这场及时出现的“汇报”感到一丝嘲讽。“让他去书房等。”他吩咐完林伯,重新拿起平板,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