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心动
    暮云四合时,秦王府西南角的落梧院升腾起几缕炊烟。烟里裹着一股霸道的辛香——是蜀地特有的红花椒与皱皮干辣椒被热油激出的气息,像小刀子似的往人鼻子里钻,呛得路过的丫鬟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哈欠。

    “咳咳……这阮姑娘又开始做饭了!”穿青布裙的小丫鬟捂着口鼻,脚步往树丛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这辣味儿,比前几日还冲,我这嗓子都要冒火了。”

    旁边的丫鬟赶紧拉了她一把,眼神往院子朱漆门瞟了瞟,嘴型都不敢张大:“小声点,,你忘了上回刘婆子多嘴,被王爷罚去浣衣房做了半个月苦力活?”她顿了顿,瘪瘪嘴说道:“自她一年多前入府,说厨房的菜寡淡无味,王爷竟真给她拆了西厢房改灶房,配齐了一整套家伙事儿,任由她折腾。”

    “可她连个体面的名分都没有啊。”青裙丫鬟的声音更轻了,“对外说是王爷认的义妹,可谁不知道咱们王爷是皇后独子,打小就没什么妹妹。我听管事嬷嬷说,王爷去年平定辽远时中了箭,昏迷了整整七日,醒来第一句就是让临侍卫带人去边境找她——找到时,她正跟一群乞丐抢半块发霉的饼子呢!”

    “说什么呢?”

    冷不丁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两个丫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暮色里,秦王萧景珩负手立在树下,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随着晚风微微晃荡。他剑眉微蹙,下颌线绷得笔直,那双惯常含着肃杀的眼此刻沉得像深潭,看不出半分情绪,却让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王、王爷!”两人“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头埋得死死的,额前碎发都沾了冷汗。院子里的辣香还在飘,可此刻两人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发抖——王府里谁不知道,这位王爷看似温润,杀起人来从不含糊,前几日那个嚼舌根说阮姑娘是王爷“姘头”的小厮,至今还躺在乱葬岗呢。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晚归的乌鸦叫划破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哪个院子的?”

    “回、回王爷,奴婢是王妃院子里新来的洒扫丫鬟,刚给浣衣房送完需要浆洗的衣物回来。”青裙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浣衣房在东角门,”萧景珩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叶子,“走这条西偏院的路,是觉得主路太远,还是觉得落梧院的闲话好听?”

    “不是的!绝不是!”两个鬟急忙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响,“是奴婢贪近,想抄小路回院歇口气,绝不敢打探阮姑娘的事!求王爷开恩,饶了奴婢们这一回吧!”

    萧景珩没再说话,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天边烧得正艳的晚霞——那颜色,倒像极了阮阮炒菜时,锅里溅起的红油。沉默片刻,他转身朝院门走去,玄袍扫过石阶,带起一阵风。

    “还不快滚?”临渊从树后走出来,腰间佩刀的穗子晃了晃,声音冷得像霜,“再让王爷听见半句闲话,仔细你们的脖子!”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临渊撇撇嘴,刚要跟上王爷,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滋啦”一声脆响,接着是阮小姐清脆的笑骂:“让你偷吃!烫不死你!”

    萧景珩推开门时,正见阮黎踮着脚够灶台上的盘子,襦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灶火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把他一身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哥,你可算来了!”阮黎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伸手把盘子往他面前送,“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火爆腰花,加了点新晒的花椒,还有仔姜肉丝——对了,我还酿了米酒!”

    盘子里的腰花切得厚薄均匀,裹着红油,撒着翠绿的蒜苗,辛香直往鼻子里钻。临渊凑过来吸了吸鼻子,苦着脸道:“阮小姐,您这手艺是没说的,就是这辣度……上次我吃了两碗,夜里跑了三趟茅房。”话虽如此,他还是搓着手,可怜巴巴地看萧景珩,“王爷,今晚没差事,能不能让我尝两口?就两口!”

    “瞧你那点出息。”萧景珩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吃吧,辣死了我可不管的。”

    “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临渊喜滋滋地抓了双筷子。“你们越爱吃,我越开心——以前我妈总说,厨子最盼的就是有人抢着吃自己做的菜!”

    萧景珩坐在石桌旁,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摆碗筷,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现代,每次去她家的时候,她都做各种好吃的,端在他面前,笑着说“哥,快吃”,然后等着他夸自己。

    他五岁时,由父母带着认了阮家父母做干亲,从此就跟着阮黎叫“爸爸妈妈”。干爸去世那年,他刚满十六岁,阮黎还不到十五,是他牵着哭成泪人的小姑娘,跑前跑后处理后事。虽然他父母在他们小时候就早有意结娃娃亲,可阮黎大学时交了男朋友,这事便搁了下来。直到大四暑假,父母让他们一起出去玩,遇到了那场车祸。再睁眼,他成了战功赫赫的秦王,而她,成了边境线上抢饼吃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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