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原先最瞧不上的一类人。
可如今他却在效仿他们行事。
其中忐忑与自轻快将他自尊摁进尘埃中。
哪怕只是短暂停顿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漫长。
他紧抿着唇,像是等待审判般。
视线从男人交叠紧缠在一处的双手上掠过,若非亲眼见过他从前习性,谢知仪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前后模样联系起来,她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蹙眉给了他台阶下,“……如何推拿?”
闻清许此刻犹如一盏忽明忽暗的风中残烛,险些就要熄灭,却又被她一句话点亮。
“殿下趴在榻上便是。”
谢知仪便敛了眸子趴下,双臂交叠垫着脑袋。
闻清许跪坐在她身侧,虽说身量缩了一半瞧着却仍是大大一个,他先从谢知仪肩膀捏起。
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轻易便将她肩膀包住,他力道拿捏得极好,谢知仪最初还紧绷着,被他按了两下后整个人便明显松懈下来。
闻清许受用极了,倾着身子捏得更起劲。
他手心温热,稍显粗粝的指面按过肩颈时极大缓解其中酸胀感,尤其后颈被半圈住揉捏时更是让谢知仪舒爽到头皮发麻,她懒懒闭上眼,就连吐息都匀实几分。
谢知仪鲜少让侍从捏肩捶腰,一是总想不起来,二是不大适应如此使唤人。
如此看来他还算是有些用。
“章俭,你入府已有时日,可有心得?”趴在软枕上乌发披散的女子声音不似平常冷淡,因着倦意反而显得有些柔软。
如此便更似曾经。
闻清许闻声恍惚一瞬,他压下顿时涌上鼻尖的酸意,低哑道:“有,殿下仁厚宽和,能服侍殿下是奴的福分。”
谢知仪被他按得懒洋洋的,心底抵触与排斥也淡了些,便散漫道:“读书人中竟还有你这般识时务的,实在是难得。”
正给她捶背的男人动作一滞,闻清许谨慎抬眸,一时拿不准她话中含义。
确实,书生大都自视清高,像他这般上赶着奴颜婢膝伺候人的可以说是罕见。
若是曾经的他,怕是早早便拿了她把柄逼人就范。
他抿唇,干巴巴地接话,“多谢郡主夸奖。”
身后人不再说话,只闷头给她捏肩,谢知仪忽地发觉了如今同他的相处之道。
那便是让他做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手上有事做,便顾不上胡思乱想给她找事了。
于是闻清许在郡主府的夜晚忽然变得很忙碌。
谢知仪像是转了性子,除去雷打不动的那事之外,她有时会让他给她按按肩膀,有时则是帮她绞干头发,偶尔还有一回是帮她下榻取水喝。
他确实很受用。
起码他能为谢知仪做些她需要他做的事,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发觉他同她府里养的那些男子不同。
他安分守己,踏实肯干,从不叫她为难,就连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秉性也是和善柔软的。
谢知仪早晚会发觉他的好。
到那日他便可以试探着坦白。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在府内下人看来,寿安郡主同个章姓书生如胶似漆,便是连黄嬷嬷都有些坐不住,特择旬日谢知仪从王爷府回来后到院中寻她。
谢知仪白日是不传章俭伺候的,春水觉着奇怪,按她在宫里的认知来看,郡主性子好,又是半路才当上贵人,该是抵不住这类男色引诱的。
毕竟这些个出身低的男子最会花言巧语软饭硬吃。
但郡主就是抵住了。
不仅抵住了,白日里从不提起这书生一句。
实在是奇怪。
黄嬷嬷来时,她正在郡主身边侍茶。
“嬷嬷。”谢知仪站起来笑眯眯地迎她。
“老奴见过郡主。”
黄嬷嬷躬身行礼,手肘却被年轻郡主稳稳托住,好颜色的郡主声调轻快,“日头盛,嬷嬷快来用些茶水。”
黄嬷嬷在王爷身边几十年,被小主子当长辈敬着已是常事。
但被这般诚挚地亲近还是头一回,她反握住郡主手背,开门见山道:“老奴来是想打听打听郡主意愿,若是相中了这章俭,不如让他赘入府中,如此一来也能堵住旁人口舌。”
让章俭做她夫婿?
那同与闻清许再成一次婚有何区别?
看来他们也是觉着未婚便有孕难以堵住悠悠众口,想让她随意择一人成婚,提前给这连影儿都无的孩子个好名声。
谢知仪险些没绷住面上神情,她微微一笑,“他嘛,性子实在有些古怪,若非生了副好颜色我早将他打发了。”
黄嬷嬷一听便知她不愿,点点头道:“既如此,那这章俭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