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圣上总要说些什么,谢知仪便歪着头往玉阶上看,不必刻意收束着视线。
只是那玉面郎君面上伤痕太过惹眼。
“闻卿,你面上这是?”
谢知仪搭在膝面的手顿时收紧,她停了一瞬才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
各方视线聚集,那端坐着更显宽肩窄腰的淡漠郎君却是连视线都未曾偏过一寸,闻清许拱手,“回禀圣上,臣骑术不佳,此乃粗心剐蹭所致。”
大帐内通明灯火映得他轻垂乌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青影,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恶又可憎,但瞧着就是比从前更好看了几分。
她少时便是被闻清许这副艳丽皮囊所诱惑,如今品过尝过,知晓这副皮囊底下藏的是怎样的狠绝,便不觉向往了。
谢知仪面不改色收回视线。
闻清许却并不坦然,他在困惑,困惑为何此女就连身量都与谢知仪别无二致。
甚至那单薄肩背都如出一辙。
他敛住心神,不动声色扫了眼在场其他女眷。
虽说都坐得笔直,但细瞧姿态却是各异,有的是过分端直,有的则是稍显松散,谢知仪在这类场面往往坐得像棵青松,恰好这位寿安郡主也是如此。
是巧合么。
同谢知仪用过不少饭,她端坐着用饭的模样他更是再清楚不过,一手拿箸,而另一手用匙。
闻清许黑眸垂着,只在执杯饮酒时借机瞥对面人一眼。
她好似全然不觉,低着脑袋单手执箸在碗中挑拣着,像是胃口不佳。
这般自上而下俯视的角度便更像了,微微鼓起些弧度的白皙脸颊,纤长浓密的乌黑睫毛轻颤,还有唇瓣,他竟是这时才发觉她们唇形几是一模一样。
究竟是血缘作祟,还是旁的。
他甚至不敢往那个绝无可能的可能上想,偏偏声如擂鼓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重得他脑中一团乱。
这个寿安郡主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谢知仪出事后才被找回。
她腊月初才被找回来,偏偏又是谢知仪差不多将身子养好的时间。
心口像是被塞进团蜂窝,有无数只蜂子嗡嗡作响,只是一点点关于谢知仪的巧合都足以让他四肢发麻耳间嗡鸣,就连举箸都有些发颤。
种种迹象摆在面前,便是他不想将谢知仪与这寿安郡主扯到一处都难。
闻清许先前就没怀疑过谢知仪身死之事,她无依无靠又单纯善良,他根本想不出她有任何能从那场天灾中安然逃脱的可能。
他们之间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他甚至不清楚谢知仪究竟是否知道多少有关舞弊案之事。
他以为她被拘在后院对此事一无所知。
可若是她知晓呢。
若是她知晓,这才想尽办法从闻府脱身,假死后换了容貌改了身份变作寿安郡主。
所以她不要阿圆,也不要他给的那些田庄地产。
所以她才趁着他出府时离开。
好似堵在眼前沉重漆黑的石壁被轰然破开,闻清许却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他把玩着手中茶盏,黑眸落在上面花纹,像是在细细打量这细瓷掐丝杯。
可帮她的人会是谁?
谢知仪本是没什么胃口,可奈何这炙烤过的肉块太香,她越吃越欢快,完全不知这么一顿饭险些就将自己的底子完全暴露了。
闻清许视线淡淡掠过对面小口小口嚼着专注的青袍女子,那张同谢知仪如出一辙的唇瓣上被烤得冒油的肉块沾得亮晶晶,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冷玉般的长指在桌面轻叩。
不论她究竟是不是谢知仪,他都不能轻举妄动。
此事要想验出真假。
还得从旁处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