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年幼尚不懂事,可他早已二十有余为人父母,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阿圆不清楚,难不成他这个当爹的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何况从前过错只在他一人,为此赎罪的,只能也只该是他自己。
“大人,郡主府邸到了。”
钟无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比起前几日,今日天气算得上是凉爽宜人,可闻清许却觉着闷热,领口处好似不合尺寸般紧得他喘不上气。
五指紧了松,松了紧,紧到指节发青泛白。
但面色终是如常。
他被小厮引到待客堂,钟无则等在外间。
堂内熏香炉上方逸散着淡淡青烟,是柔和好闻的苦茗香气。
“烦请大人用茶稍坐,郡主殿下稍后便到。”
“无碍。”
引客落座的小厮熟练地给来客倒了杯热茶,随后便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闻清许细细打量四周,墙上挂了不少画作,春夏秋冬,朝暮之景,瞧着作画习惯同权贵惯爱收集的名家画作有异。
他尽量让自己沉下心来,甚至已经做好了今日见不到她的准备。
可心中仍残存着一丝幻想。
谢知仪不像他,她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若是不愿见他,应会直接推拒,而非是将人晾在一边。
......但这人是他,谢知仪将他晾在一边也实属人之常情。
闻清许难以抑制地胡思乱想着,自踏入她府中起便难以平静的黑眸出神地瞧着那升腾着袅袅细烟的香炉,鼻尖细汗盖住那一点小得难以捕捉的淡痣,齿关无意识地咬紧。
她会见他么。
正忐忑着,余光却瞥见道靛蓝身影。
比闻清许头脑反应更快的是他瞬间僵直的身体。
僵得就连起身都不再顺畅,像尘封了多年不曾开启过的老旧机关,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几是登时便敛了眸子,闻清许站得利落,视线落在来人由远及近行走时如水波般漾开的裙摆。
而后在几步之外便停住。
好远。
如此明显的防备与疏离……
闻清许压低上身拱手行礼,按捺心中酸意干涩道:“臣闻清许拜见郡主。”
片刻后,一道听不出情绪的清冷女声响起。
“都退下罢。”
谢知仪冷冷瞥了眼不远处躬身拱手行礼的男人,眸中冷意明显。
春水待人退到外面守着,此间正堂便只余他们二人。
“起来。”她淡淡开口。
“臣多谢,殿下体恤。”
闻清许连话都说得艰难,勉强抑住心口悸动直起身子,心底因着愧疚无措而想逃的情绪在同她对视那一瞬便全然消散了。
谢知仪今日并未将青丝完全束起,而是半梳半散在身后,露出那张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精致的面容,难掩淡漠的浅褐瞳仁静静瞧着他,颜色极淡的唇瓣一丝弧度也无。
若说她从前是周身萦着辉光的玉荷花,那如今便是株凝结着晨霜的兰草。
清瘦,挺拔,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泠泠清辉。
他怔得彻底,只知目不转睛地愣愣瞧她。
?
这么盯着她做什么?
被他黏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看得发毛,好似下一息便要冲过来将她拆吃入腹。
谢知仪蹙眉,远远看着他,不耐道:“闻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闻清许这才如梦方醒,抿唇,垂在身侧的拳头攥了又攥,只是目光依旧没从她面上挪开。
闻大人,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
他不愿他们二人再这般打哑谜似的交谈,他想开门见山,想将话说清楚,想为自己问出一条能再往她身边去的明路来。
闻清许顶着她堪比看仇敌的防备与审视目光开了口,只是一张口便没收住苦涩声调,“你我二人,不该是这般结局。”
起码不该是以她受尽了委屈与伤害的方式来收尾。
放屁!
不该是这般结局?那该是什么结局?她就该如攀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那般一生都看他脸色过活?
谢知仪再也压不住心中火气,她冷笑一声,熊熊燃起怒意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人,“不该是这般结局那该是哪般结局?非得让你闻家将我彻底困死!让你闻清许趴在我身上喝干血吃尽肉才好是不是!”
闻清许想去扶住她颤动肩膀的双手滞在空中,他薄唇颤动,言语在此时显得尤为薄弱。
他就连为自己辩解都显得虚伪至极。
酸涩与无力感自心头蔓延开来。
泪珠毫无征兆地盈满他的眼眶,悬在浓密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