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从未因此事怪罪刁难于她,这更让她觉着不是滋味。
还是张管事先行了一礼,“老奴恭迎大人携夫人回府。”
闻清许没气力回应,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抱人往正厅去。
张管事已备下灵床,素纱帷帐在堂前随风流云般飘扬着,从前他们尚未成婚时,厢房床榻间用的也是这般材质的床帐,依稀能窥见谢知仪窈窕灵动的倩影。
可如今,灵动的变作素纱帷帐,而她却了无生息地静静躺在其中。
持续钝痛着的心口潮湿又沉重,闻清许吩咐钟无钟宣在此处好好守着,张管事已经领人在完善灵堂,棺椁也需重新打一副顶好的。
还得请个画匠修补遗体,若是让谢知仪瞧见自己面部受损这样严重,她定会气得冒泪,或许修好了,她高兴了,还能来他梦中看一看。
没法再多停留,他得回主屋看看他们的女儿。
乳母哄得出汗,这怀里的婴孩仍是哭个不停,哭得小脸涨红。
喂也喂过了,垫布也是新换的,可就是一直哭,怎么抱怎么拍怎么哄都不见停。
“给我罢。”
青年自外走进,他来不及沐浴,只草草换了身衣裳。
之前穿的那身上面有土有血还有些化在上面的雪水。
别的都不怕,就怕会让这个小的不得了的孩子生病。
乳母诺诺应了声,恭敬地将孩子递过去,她入府前被敲打过,因此做事很是谨慎守礼。
熟练地将小人儿接到自己怀中,闻清许摆了摆手,“你下去罢。”
只是这孩子仍是在哭,拍了又拍仍是哭声不减。
把她平放在臂弯中轻晃,青年眸中满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悲伤与柔和,他苦笑,“爹爹回来晚了,你不高兴是不是?”
好似这连饭都吃不明白的小人儿能听懂一般,闻清许见她哭声渐弱,又轻声哼唱着哄。
待怀中小娃彻底不哭了,他才又开口,声音低哑,“是爹爹错了,若非我一意孤行,你也不会生来便没了娘亲。”
他总想着还能弥补,他们之间还有时间,若是他早些放谢知仪走,早些将她放归到她想去之处,是否就能避开这次灾祸。
可世间并无若是。
谢知仪的丧仪办得隆重,京中人人都说奉恩侯府的谢知仪当真是好命,碰上这样重情重义矢志不渝的夫君,年少时结情,哪怕因着家道中落被她退婚也不记恨。
也是老天不开眼,竟叫这样的有情人阴阳两隔。
崔姩婉也登了门,她是不信的,可闻府丧仪办的这样隆重也不像是作假,直到看见堂前那副厚重的棺椁。
原本意气风发清逸出尘的青年完全换了副模样,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布满血丝,眼下甚至能瞧出淡淡青黑,紧抿着的薄唇向下。
闻清许怎会有这副模样?
她是想来看看谢知仪究竟是怎么回事,见他这副模样,想叱问的话也再问不出口。
岑寄是同祝知微一道来的,他刚收到消息时也是不可置信,但再无其他情绪了,他如今有了妻子,妻子又有了身孕,况且当时是谢知仪自己选择与他再无往来,他还要做出什么反应呢?
只是惋惜生命易逝罢了。
谢知仪下葬是在第二十七日,十月廿三。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墨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原本是凌厉的贵气长相却因着眉眼间化不开的颓唐与寂寥而显得柔和不少。
闻清许轻拍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女儿,黑眸静静望着坟冢,多日来的恍惚与不真切都在此刻随着微风飘散了。
世间再无谢知仪这般外柔内刚的倔强女子了。
鳏夫并不好当。
闻清许白日要处理公务,夜里又要照看孩儿,他忙得连自己都顾不上打理,唇边甚至生出了层淡青色薄须。
还是他同女儿亲昵时发觉的,他和谢知仪的孩子倒是愈发康健,薄红褪去小脸白生生的,只是每回在他面上蹭过都会留红。
抱着孩子的男人清瘦高挑,他抬手摸,果然摸到些胡茬。
还是清理了为好。
他不想自己显得与谢知仪看起来年纪差别太大。
哪怕她不在身边。
嘉和十六年除夕时闻府格外冷清,甚至比从前还冷清了不知多少倍,若非主屋里有孩子咯咯笑的欢声,怕简直不像是有人在住。
闻清许蹲在榻边看女儿翻身,短手短脚肉乎乎的小人儿咕噜一下便翻过身,四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
生得水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极了谢知仪。
心口又软又酸,他伸手将孩子抱起,轻轻掂了两下才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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