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仪眼见他一双阴恻恻的眸渐渐清明起来,刚那阴沉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像是方才被鬼夺了身子似的。
染了酒意的黑眸懒懒上下扫视一圈,紧接着便吐出坏话来。
“哦,忘了你身子长得短了,抱歉。”
“……”
混账东西!
若不是还有往来宫人,谢知仪简直想一脚把这个酒鬼踹成四尺男。
“主子说话你怎得不应?”
闻清许抬眸看天上星辰,募地想起曾经她说星子转换一轮,世事便又要重来一回,不知是否真是如此。
若当真如此,他断是不会被她再蛊惑一回。
“哦,知仪耳力不佳,抱歉。”
“那这样可听得清?”
比少女高出一头有余的青年募地垂首凑到她耳边,淡淡酒气被沉香裹着变得好闻起来,谢知仪一激灵想逃,又被他长臂一揽捞回来。
少女后背便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主子都醉得走不动了,你这小丫鬟怎得还不如钟无有眼力?”
“我身子长得短,如何驮得动你?”
谢知仪被他半靠半揽地圈在身边,凉意渐起的夜里青年体温却热得像火。
她憋着气把脸扭到一边,倔强地连他的味道都不想多闻。
可心口却遭人撵了似的跳得又急又快。
真是可恶至极。
娇小的人此刻真真实实地在他怀里,温热的,鲜活的,还带着股好闻的桂香。
闻清许却又有些恍惚,他破天荒地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拿她如何是好。
对她好些,过不去他自己那关,对她坏些,可刻意刁难倒也无甚必要。
还真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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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中秋,只不过去年这时谢知仪在铺子里忙活,而现下却只能跟罪魁祸首大眼瞪小眼。
“再偷看,你今夜便在脚榻睡。”
“……我没偷看”
青年这才抬眸,执笔长指轻点墨面光洁如镜的砚台,“这里瞧得见。”
谢知仪站他身侧垂眼一看登时闹了个红脸,颊边绯意漫开,坦然道,“哦,看了便看了。”
少女好像深谙得寸进尺之道,像是发觉他并不会真正对她做什么,如今说话也懒得再端着。
只要不触及以前,闻清许便还算是正常。
她安心等着消息便是。
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分道扬镳前多忍忍也未尝不可。
忍着脾气,也忍着自己死而复苏的微妙情意。
庄子无趣却有个小丫鬟可以说话解闷,可京城这座偌大的闻府宅院谢知仪能说得上话的便只有眼前的闻清许。
从前他人气儿便不重,如今独自生活几年后更是羽化登仙般,写个字一言也不发。
她实在无趣,便去数他垂下的鸦羽般漆黑的睫毛,却又被逮个正着。
谢知仪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提醒道,“今日是中秋。”
“不是吃过中秋宴了?”
“……如此节日你便只在府里读书?”
“那不然?”
“出去走走吧,今夜有灯会。”
“谢小姐顺竿爬的本事愈发见涨。”
闻清许停了笔,指尖捋了捋书页侧脸去看身旁少女,回绝之言却被她眸中闪烁的期待之意打断,“罢了,出去走走。”
束着双髻的少女身着浅绯衣袍,晶亮的眸中映得满是各色灯火。
她本就比闻清许少两岁,如此一打扮跟在青年身侧倒像是调皮扮作丫鬟的妹妹。
兔儿灯莲花灯各类彩灯高悬,便是银光般倾泻下来的月色也化作金黄。
谢知仪喜欢热闹,这两年忙活得都忘了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少女。
“好多游船!”
石桥下点着烛火的游船太多,多得像是天上的银河倒转下来,星子化作船只慢悠悠地在水里摇曳,而岸上则是一片红黄交织的暖亮。
身旁少女喟叹声不绝于口,跑前跑后地看,闻清许只是将人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你是刚入京?莫要再乱跑。”
谢知仪仰脸看他,青年只垂眸,再不染尘埃的高傲模样也被这凡尘的灯火映得柔和。
柔和得让人在他面前不自觉便想放下戒备。
她忽然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话想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问什么呢?
问他能不能别再记恨她?问他还想不想同她在一起试试?
少女杏眸无措地扫过他面庞,那双黑眸依旧很冷,只是这般温暖的灯火叫她竟也生出些妄念。
她想有个能同过中秋的家。
失去的,还能再找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