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侯爷关怀,臣下一切安好。”齐侯相美髯颤动,拱手作礼道。
他原是姬月承母亲的家中长兄,自幼看着姬月承长大,舅甥二人关系密切。
直到三年前,他因反对姬月承强娶魏门女子而被其嫌恶,此后一度只谈公事,不论亲私,让他这个舅舅伤了好些心。
此时姬月承主动关怀示好,叫他如何不触动。
魏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说谁最有可能看出姬月承的破绽,除了其母之外,便是此时面前的这位齐侯相齐克广。
那便攻之以亲情,乱他心神,令他无心过多分辨。
帘幕后,主副两个座位挨得极近,姬月承不安地坐在主位上,无声张口道:婵姐姐,接下来我该说什么?
魏婵不慌不忙地向帘外吩咐道:“来人,与齐侯相看座。”
这一次,齐克广听出来这女声是谁了。
正是令他和姬月承舅甥二人生了嫌隙的红颜祸水,那个不安于室,又是打仗又是当官的魏门女子!
她一个后宅妇人,怎也来到了银安厅?
他有心质问,但方才外甥刚刚与他示好,他也不便多发作,便顺着话里的台阶,坐在了侍从搬的椅子上。
这期间,魏婵在帘幕后又教了姬月承一句:
“舅舅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近日精神不济,担心耽误要事,便让婵姐...阿婵陪我一起来了,还请舅舅见谅。”
他的声音比真正的镇北侯要软一些,因此倒是与“精神不济”的描述对上了。
“可请了府医诊看?”
齐侯相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道。
魏婵代为回话:“多谢侯相关切,不过侯爷身体不爽利,会议时间太长恐怕伤身,还请您先将事情禀上吧。”
她说的有理,齐侯相再不满也只好按下不提,转入本次汇报的正事上。
八月算民,属地开始征收赋税,他所说的事情正与此有关。
侍者撩开珠帘一点,将齐侯相带来的文书呈上。
“这是属国今年的赋税收缴记录,”齐侯相说道,“其中,‘定襄’、‘抚远’两郡新垦荒地一千余顷,粮米征收数量较去年有所上涨。”
他语调高亢,显然是将这事当喜事来报。
然而,对‘抚远郡’知之甚多的魏婵,却不这么觉得。
她曾任抚远郡郡守,亲自规划的垦荒一事,若按计划行事,每年少说能增加至少两千顷土地。
如今两郡合计才一千余倾,实在算少。
在她被迫卸任之后,后任的郡守应当是齐侯相的人。
魏婵眉头微皱,面上的不善肉眼可见。
姬月承悄悄推推她的胳膊肘,张口无声询问:有什么不对吗?
魏婵摇摇头,亲自回应道:“此两郡新并入属国不久,能有增量是好事,幸得齐侯相推荐的郡守得当。
“不过,此事麦假之后汇报就可,何至于劳烦齐侯相亲自走一趟。可是赋税上有其他不妥?”
台下没有一丝回应,显是齐侯相不屑于回答她这个“后宅女流”。
魏婵一瞥旁边的姬月承,他立马跟着垫了一句。
“是啊舅舅,是有哪里不妥吗?”
说完,他还临场发挥,加上了两声咳嗽,希望引发对方的孺慕之情,有话快说。
听到姬月承的发问,齐侯相才堪堪开口:
“禀镇远侯,是关于涿郡。今早臣下收到涿郡郡守的文书一封,说是这段时间遭了旱,粮食不易收,恳请宽限些时日。
“此事重大,我不敢贸定,特来汇报。”
他说着,命人将涿郡郡守的信呈送了上来。
姬月承拿起信件,转手递给了魏婵。
信上洋洋洒洒求情表忠心,恳请宽限些时日,就算肝脑涂地,也一定把赋税都收上来。
至于多少地遭了灾,是否需要赈灾,一概没写,面前的齐侯相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或者以他的角度,收税是大事,至于灾情如何,下属没提那就是不重要。
魏婵猜测,齐侯相特意来汇报一趟,一是给姬月承表忠心,毕竟舅甥二人的关系不似之前那么亲密,两是为他的决定披上一层“上裁”的外衣,以免有人说他越俎代庖,影响名声。
可惜凭借这信息了了的信件,属实是没有什么可决策的空间。
如果遭灾是真事,那么就算上位者不宽容,该收不上来的赋税还是收不上来,左不过是宽限多久的问题。
她想了想,既如此,不如表面上卖齐侯相一个好,于是附在姬月承的耳边,教他说道:
“舅舅多年为政,经验丰富,依舅舅之见,应当宽限多久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