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沈清澜哽咽着,“如果姐姐当初没有那么固执地付出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我看着小叙……他最近越来越沉默,眼神有时候执拗得可怕……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藏着人……我怎么能不怕?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跳进同一个火坑?”
门外的江叙,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
小姨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从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切割,将他又一次拽回了黑暗的童年时光。
还是小孩子的江叙攥着小熊躲在门后,门缝里漏出客厅的光。
妈妈的哭声先飘进来:“别走,求你了……”接着是爸爸的低吼:“你别拦着!”“哐当”一声,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反光刺得他眯眼。
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响,妈妈的呜咽更急了,江叙看见她拽着爸爸的袖子,爸爸用力挥开,妈妈的额头撞在茶几上,发出闷响。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响起。
妈妈狼狈地躺在地上,额头上还在淌血,看见他的瞬间,立马跑过去抱住他:“小叙别怕,爸爸不是故意的。”
直到被妈妈抱住,他才敢嚎啕大哭。空气中回荡着母子相拥的哭声。
直到很久以后,小姨房间的灯已经熄灭,江叙还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时间的流逝勉强弥合了裂痕。临近开学,沈清澜终究是心软了。
送江叙去机场那天,她依旧没什么笑容,但在安检口,她还是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手工编织的米白色毛衣,塞到江叙怀里。
“B省冬天虽然没有A市温度低,但是湿冷更让人难受。”她的声音还有些硬邦邦的,视线也不看江叙,只盯着他怀里的毛衣,“这是我照着杂志学织的,织得不好,你将就着穿。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江叙抱着那件柔软而厚实的毛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小姨,你也保重。”
他过了安检,回头望去,小姨还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那未曾散去的、深沉的恐惧。
大学生活如期展开。校园很大,不同专业的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最初并无交集。
直到某个午后,林疏染百无聊赖地刷着校园论坛,在一个“新生校草投票”的帖子里,赫然看到了排名第二的照片——那张眉眼深邃、轮廓冷峻的脸,不是江叙是谁?
“江叙?!”林疏染几乎从宿舍的椅子上跳起来,又惊又喜,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江叙!我看到论坛投票了!你居然也在B大?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电话那头的江叙似乎顿了一下,才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嗯。没什么好说的。”
“这叫什么话!这么大的好事!”林疏染完全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异常,迫不及待地约他在宿舍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半小时后,江叙刚走到咖啡店门口,一个身影就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里面冲出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江叙!太好了!我们又在同一个学校了!”林疏染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江叙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彻底僵住。林疏染身上清新的柑橘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温暖的身躯紧贴着他,那股他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鲜活的热度,烫得他心脏骤停了一秒,随即开始疯狂地擂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
林疏染松开他,依旧抓着他的胳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他,像是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你为什么来B大?”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了车。
他想起了Q大那样顶尖的学府,常人怎么可能放弃?江叙来这里,是不是高考发挥不好?他如果问了,会不会戳到江叙的伤心处?
于是,他硬生生把疑问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江叙的肩膀,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体贴:“不管怎么样,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又可以经常一起玩了!”
看着他全然信任、毫无杂质的笑容,江叙心底那片因抉择和背叛而荒芜的冻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开始隐秘地、剧烈地燃烧起来。那灼热的痛楚与巨大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牺牲了世人眼中的锦绣前程,违背了对至亲的承诺,背负着沉重的愧疚,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个拥抱,和一句“又可以经常一起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