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察觉自己施加的痛楚,仍厉声质问:“够了!朕倒想听听,姜美人对此事有何高见?”
然而江允乘分明没感受到自己举动带来的无形伤害。
照旧厉色道:“够了,朕如今倒是更想知道,姜美人对此事如何看待?”
姜月试图抽手,他却收得更紧!
她疼得吸气,心底那点温柔耐心终于翻涌成怒意,迎上他阴鸷的视线,姜月声音反而冷了下来:
“陛下当真要听?只怕臣妾说了,陛下气上心头,依旧只会发怒,听不进半句!
姜月本不愿与这暴君多费口舌。
况且天底下哪有母亲天生爱管教儿子?还不是因他性情乖戾、行事偏激,逼得她不得不端起“为娘”的架势。
她这般做,既是要给他几分颜色瞧瞧,更是要让他明白——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过是被压在她这尊“佛祖”五指山下的一只泼猴。
江允乘神色冷厉,姜月的神色就比他更冷厉。
果然,江允乘见她眸中寒霜,气势就会自动减弱,抿唇不语。
姜月趁势继续道:“九州刚一统,再次发动战争,战端只会加重赋税,使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大祁又刚经战乱,需要休养生息。陛下一时亲征痛快了,可文武百官呢?将士们呢?天下黎民呢?”
此话确实问住了江允乘,江允乘一把甩开紧握着姜月的手。
姜月呼气,低头揉着几乎淤紫的手腕。
江允乘扫过她手腕落下的淤紫,眼底短暂闪过一丝尴尬,声线依旧硬朗道:“那姜美人……又有何高见?”
“就依林将军所言,”她抬眸,语声恢复温柔清定,“设宴邀西域诸王,臣妾愿献‘鹤舞’。”
此言一出,原本愁眉不展的柳丞相与林将军俱是一怔。
这个瞩目的九州舞姬,似乎不只会跳舞……
几乎同一刻,二人心底不约而同泛起同一个念头——此女必须拉拢,为自己阵营所用。
“此事容朕思考过后,明日早朝再议,你们可以退下了。”
江允乘不耐烦地清场,听故事的兴致也没了,整个人像懒猫似的倒在龙案后的木榻上。
批阅了一下午奏折的江允乘,本就心情烦闷,正欲起身活动筋骨,往箭场松快片刻,却又见中书省的人,躬着身子抱来一摞全新的折奏折。
到底有完没完?
这一刻,饶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忍不住在心底哀鸣——这日子怎生过得比民间牛马还苦?
随时随地的“大小班”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不停的加班,加班加班再加班,直到让人人魂飞魄散、心如死灰!
他随手抽出几本,拣那字迹清秀的翻了翻,内容竟无一例外,仍是劝谏他“处死姜皎月,以平民怨”。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
他唇角一扯,眼底戾气翻涌,扬声道:“拿炭盆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端来铜盆,炭火正红。江允乘看也不看,抓起那几本折子便扔了进去。
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谏言吞没,化作飞灰。
他凝望着跃动的火光,竟是烧奏折烧起了兴趣,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愈来愈响,最终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长笑。
那神情,比他亲征大捷、敌国君主求饶投降时,还要快意。
“十本算什么?”他眸中闪着近乎癫狂的光,又抱起一整摞的奏折,毫不吝惜地投入盆中,“朕要烧一百本!看谁还敢写!”
“陛下!不可啊!”
老太监李承福何时见过这等阵仗?纵是把史书翻烂了,也找不出哪个帝王会因心气不顺而焚烧奏折的先例。
想起长公主江淮嫣临走前,言辞恳切的交代。
李承福再顾不得什么,扑身上前,徒手便从火舌边缘抢出几本仅烧毁边角的折子,一双老手瞬间烫出累累水泡。
他伏跪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祖宗哟!您把老奴烧了泄愤吧,也好过烧这奏折……这奏折烧不得啊!”
江允乘垂眼瞥见那双红肿起泡的手,顿时性致盎然,让宫人撤下了炭盆。
“扫兴。”他挥袖命人撤下炭盆,又睨着李承福淡声道,“去找点伤药擦擦,这手实在可怕,看久了,朕怕是又要做噩梦。”
李承福告退去擦伤药,顺便去揽月轩传召姜月,也就是这时,林阙羽领着几个位高权重的老臣,将九州边外,快马加鞭传来的“西域王急报”,呈递给江允乘。
随后,江允乘勃然大怒,冲动之下似要即刻启程,前往边关征服西域王。
幸得姜月出现的及时,才暂时稳住了急躁的江允乘。
同样饿了一天的江允乘和姜月的肚子,几乎同时发出腹鸣,一短一长,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