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六:一路生花
    绯烟的意识,开始在那片无尽的温暖中,缓缓上浮。

    那感觉,与他褪尽妖骨、彻底坠入凡尘时,被强行塞入沉重肉身的感觉,截然相反。

    这是一次回归。

    那具承载了他一世悲欢、此刻已然衰朽的躯壳,如同卸下的行囊,被他温柔地,留在了那片属于她的、人间烟火里。

    他的魂,终于重获轻盈。

    绯烟低头,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伏在自己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无声地哭泣……

    他看到,自己与她建设了几十年的小家,慢慢模糊……

    他的心,一阵刺痛。

    但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别离。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穿过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的尽头,是一条奔流着无数破碎记忆的、散发着微光的忘川河,和一座被亿万魂魄的脚步磨得光滑的、古朴的石桥。

    桥上,来往的魂魄看似面容麻木,但在绯烟那双早已看惯了生死的眼中,依旧能看到他们魂体之上,缠绕着或浓或淡的、属于前世的执念与因果——那是尚未消散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恨,是至死未曾放下的憾。

    对面,河的右畔,有血红的彼岸花,是这里唯一的色彩。

    桥头,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正在为每一个过桥的魂魄,盛上一碗能忘却前尘的汤。

    这里,便是奈何桥。

    他没有过桥,而是停在了桥头。

    他看着那些喝下汤后,便忘却了一生悲欢,茫然地走向下一个轮回的灵魂,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开始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以自己这一世积攒的所有善念为种,以对她那数百年不变的思念为壤,在这片除了黑白灰三色,便再无他物的忘川河左畔,种下了一棵辛夷花树。

    与右畔血红彼岸花,遥遥相望。

    那枚由善念与思念凝成的种子,在触碰到忘川左岸那片亘古荒芜的土地的瞬间,竟无视了此地“万物不生”的铁律!

    一株洁白的嫩芽,以一种近乎于创世的姿态,破开那坚硬的、由绝望凝结而成的土壤,随即,舒展枝叶,绽放出第一朵足以照亮幽冥的、温暖的辛夷之花。

    洁白的花朵,在这阴冷的世界里,散发着柔和而又温暖的光芒。

    没有一个阴差前去阻止,因为,它们都知道,他是谁。

    一棵,两棵,十棵,百棵……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又是百年。

    当他回过神时,左岸之上,已被他种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灿烂的辛夷花海。

    而他的容颜,随着每一朵花的开放,就年轻几分。然后,他就就坐在这片花海之中,安静地,等待着。

    在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花海中,他那曾被凡人身躯禁锢的庞大记忆,终于得以彻底释放。

    绯烟重新审视着那些过往,仿佛将一卷早已烂熟于心的长卷,放入了这忘川之水中,轻轻漂洗。

    那些挣扎、痛苦与悲伤的沉重墨迹,被一一洗去,最终留下的,只有那份属于爱与等待的、最纯粹的烫金底色。

    …… ……

    终于有一天,他在桥上那来来往往的魂魄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依旧是一头白发,容颜苍老,但那份刻在他灵魂里的、清冷而又温柔的气质,却丝毫未变。

    还有那深刻于灵魂中的功德之光,依旧有着回响。

    她正要接过孟婆递来的那碗汤。

    “白露!”

    他站起身,大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老妇人的魂魄,猛地一震。

    她缓缓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那片盛开在忘川河畔、连绵如山巅白云的辛夷花海,和那个站在花海中、变回了最初少年模样的、正微笑着对她伸出手的火红色身影时,她那浑浊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澈。

    幽冥之中的三生石,动了。

    九世的轮回,数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荒草无疆一秋客,离人九世两鬓霜!

    她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白露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提着裙摆,如同一只归巢的倦鸟,飞奔着,穿过奈何桥,扑进了那个她寻找了一生、也等待了一生的怀抱。

    脚下,一步一生花,辛夷遍地。

    面上,一步一返颜,到得绯烟怀里时,已是少时容貌。

    她,变回了那个初见时、清冷如月的少女。

    他们,终于在轮回的尽头,以最初、也最美的模样,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