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老兵情书
    随着渡魂之事越做越多,绯烟接触到的执念也五花八门。

    这天,他们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位老兵的鬼魂,他的魂体与寻常鬼魂不同——

    那并非由寻常的执念构成,反倒像是用一段被战火与纪律反复淬炼过的坚硬岁月雕刻而成。那股气息,不带半分阴冷,只有一种属于金属被烈火锻打后,冷却下来的、沉甸甸的凛冽。

    他的气息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如深秋落叶般的、绵长而又厚重的惆怅。

    老兵的愿望,是一封信。

    “报告首长,俺叫李卫国。有个事,想请你们帮个忙。”老兵的意识通过鹅卵石,缓缓叙述着,语言质朴而郑重。

    “俺牺牲前,给俺对象写了封信。她叫婉秀,是俺们村最好看的姑娘。俺当兵走的时候,她送俺到村口,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让俺一定要活着回来娶她。”

    “俺在信里跟她吹牛,说等打完仗,就回去盖个大院子,院里种满石榴树,让她吃个够。再生个娃,男娃就跟他爹一样,保家卫国;女娃就像她,当个老师,教书育人。”

    “可信还没给出去,部队就紧急集合了。俺把信放在了铜匣匣里,藏在了老家房子东墙第三块空砖里面,想着下次休假再给。哪知道,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

    这是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被战火与黄土掩埋了的承诺。

    老兵那质朴无华的叙述,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半个世纪的黄土与硝烟,沉甸甸地落在了绯烟的心湖里。

    那不是涟漪,而是一块无法被融化的、带着体温的顽石,激起的,是整个魂魄的共振与酸楚。

    他当即应下,并根据老兵提供的地址,踏上了寻信之路。

    那是一个连喧嚣的时代车轮都懒得碾过其尘土的偏远山村,光阴在这里仿佛都放慢了脚步,凝固成了笔直的炊烟和墙角丛生的青苔。

    老兵的家,也已成了一坯断壁残垣。

    绯烟按照指示,摸到了东墙的方位,在残垣碎砖之下,找到了那块空心砖里的铜匣,拿出了那封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已经泛黄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婉秀同志亲启”六个刚劲有力的字。

    然而,当他拿着信,向村里人打听“婉秀”这个名字时,得到的却大多是茫然的摇头。

    直到一位正在月下摇着蒲扇、昏暮之年的老婆婆,听到这个名字时,浑浊的眼睛才亮了一下。

    “婉秀啊……你们找她啊。她早就搬家喽,搬到后山上去住了,一住就是一辈子。”

    老婆婆这句轻描淡写的“一住就是一辈子”,却让绯烟那原本只是为故事而感伤的心,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

    他顺着指引,来到后山一片洒满月光的山坡上。

    这里没有村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小的坟茔。

    墓碑上刻着:“爱妻张婉秀之墓”。

    而在她的墓碑旁,静静地依偎着另一座矮矮的、没有名字的衣冠冢。

    衣冠冢前,还摆放着两颗已经风干了的石榴。

    他心中一动,用神念与老兵的残魂沟通:“前辈,婉秀奶奶的墓旁,还有一座无名之坟,那是……”

    老兵的残魂,在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几乎要撕裂绯烟神念的剧烈波动——那波动里,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跨越半个世纪的悲恸,以及一份终于被回应的、沉重如山的爱。

    “是她……是她为我立的衣冠冢……她一直……一直都在等我……”

    绯烟沉默了,他感到一阵失落与心酸。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墓前,将那封迟到了五十年的信,轻轻放在了两座坟茔之间。

    “前辈,”他在心中默念,“抱歉,我来晚了。”

    他本想将信烧掉,以慰英灵。

    但就在他拿出火折子的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从那无字坟中,飘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军人气息的执念;又从婉秀奶奶的墓中,飘出了一缕温柔的、充满了等待的执念。

    那两缕执念,如同分离了半个世纪的恋人,在空中,缓缓地、颤抖地,靠近,最终,融为了一体。

    看着那两缕跨越了生死界限、终于得以交缠的执念,绯烟心中那根属于渡魂人的灵犀之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忽然明白,有些承诺,并非一定要用火焰去完成。

    他熄灭了火折子,不再烧信,也没有埋信。

    而是郑重地,将那封信,打开,一字一句地,轻声念了出来。

    “婉秀同志,见信如面……”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岗上。

    仿佛是李卫国借他的口,在向婉秀,完成那迟到了五十年的告白。

    当他念到最后一个字时,那两缕交融在一起的执念,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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