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五:失根之魂
    善意的谎言为狐仙村的桃树催开了满枝芬芳,整个渡魂小分队也因此士气高涨。

    他们开始觉得,这世间大多数的遗憾,都能被他们的善意与能力温柔地抚平。

    这夜,月色昏沉,仿佛一盏被蒙尘了万年的琉璃古灯,连倾泻下的辉光,都带着一股陈旧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浑浊。

    竹林里,连平日里清脆的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似乎化作了某种粘稠而滞重的活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将那混杂着湿土与朽铁气息的浓雾,强行地、一丝一丝地,从稀薄的灵气中挤压出来,灌入肺腑。

    青丘引魂阵再次亮起。

    当绯烟将妖力注入阵法的瞬间,预想中的阴风并未刮起,周遭的温度也未曾骤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下而上的沉闷。

    仿佛他们脚下的大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壤,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正在缓缓上浮的黑色沼泽,那股无形的浮力,压得所有在场的狐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感觉……好恶心。”虎焱第一个忍不住,他扯了扯衣领,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沾满烂泥的手扼住了胸口。

    “这个灵体的意识,被污染了。”小翠的眉心紧蹙,她能感知到那股意识中充满了挣扎与撕裂感,像一棵被泡在污水里、根须正在腐烂的老树。

    主阵的绯烟神情最为凝重。

    他试图用神念与那降临的意识沟通,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浑浊的泥潭,耳边尽是嘈杂的、如同无数人隔着厚厚的水墙在同时哭喊的幻听。

    他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破碎不堪的、充满了恐惧的念头。

    “根……没了……”

    “家……也没了……”

    “他们在……烧……我为什么都收不到……”

    “下面……下面好吵……一直在叫我……别拉我……别拉我下去……”

    黑色的鹅卵石在青石板上艰难地、迟滞地滑动着,划出的字迹扭曲而散乱。

    “‘根’?‘下面’?”虎焱挠了挠头,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被水泡过的乱麻,每一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却又混沌不堪。

    “他说的应该是祖坟。”绯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坟,恐怕已经被刨了。在凡人的观念里,祖坟,便是一个鬼魂的根。”

    这个猜测,如同一根无形的淬毒冰针,瞬间刺入了在场所有狐妖的灵台,让它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源于魂魄深处的刺痛与寒意。

    “那……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小翠不安地问道,“他好像快要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

    绯烟还来不及回答,阵法中央的鹅卵石蓦地猛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漆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阴气,竟如同沼泽深处的气体喷发一般,从阵法中央逆冲而上!

    这股阴气并不像恶鬼那样带有明确的攻击性,它更像是一股被惊扰后、无意识翻涌上来的污浊之物!

    其中裹挟着无数混乱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破碎哀嚎。

    “噗!”

    狐妖们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堵由纯粹恶意砌成的冰墙狠狠撞中,那股冲击力带着一种阴寒刺骨的穿透力,好似瞬间便要将他们体内的妖火冻结。

    那股阴气不仅将他们震退,更是如同污水泼面,带着强烈的污染性,疯狂地向他们的灵识深处钻去!

    绯烟甚至在一瞬间,看到了亿万张在黑暗中扭曲、沉沦的人脸!

    他们齐齐闷哼一声,急忙切断了与阵法的联系。

    那股浑浊的阴气并未追击,很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般,又极不情愿地缓缓沉回了地底,裹挟着那个被召唤而来的、绝望的灵魂,消失不见。

    竹林重归寂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恶臭,却久久未散。

    虎焱、小翠和一众小狐瘫坐在地,脸都失了血色。

    他们在恐惧之外,更是有着一种灵识被脏污之物溅射后,那种挥之不去的、想要呕吐却又无处发泄的恶心与玷污感。

    绯烟扶着一旁的翠竹,大口地喘着气,他用袖子擦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血,心中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般“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为什么?为什么会从地底,召出这种东西?

    那片在他灵识中一闪而过的、由亿万张人脸构成的黑暗海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