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内心的激动,神色郑重地向掌柜再次拱手:“小子愿意做!定当尽心竭力,仔细抄写,不敢有丝毫怠慢错漏。”
谈妥之后,萧岚先领了一本《童蒙四书摘要》的样本和相应的纸张笔墨回去试抄,约定三日后再来交稿。怀揣着这本关系着五文钱收入的“任务”,萧岚走出文墨斋时,感觉秋日的阳光都似乎温暖了几分。他摸了摸怀中父亲给的那几枚未曾动用的、带着体温的铜钱,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他走到街角一个守着简陋担子、卖炊饼的老妪摊前,那饼子颜色干黄,看起来就又硬又糙。他花费一文钱买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果然口感粗粝,需要费力咀嚼才能下咽,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极为珍惜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和一丝不确定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岚哥儿?”
萧岚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色细布长衫、面料明显比自己身上的粗布好上许多、面容与他依稀有三四分相似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正是他二叔家的儿子,他的堂兄萧全。萧全比萧岚年长一岁,身形比起两年前略显富态,面色红润,眼神活络,与萧岚的清瘦沉稳形成鲜明对比,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相仿、穿着干净短褂、帮忙提着精致书篮的小厮。
萧全上下打量着萧岚,目光在他洗得发白、手肘处打着整齐补丁的衣角,以及手中那半个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粗饼上一扫而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诧异与某种居高临下式关切的表情:“还真是你?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县城里来了?还……就吃这个?”
萧岚神色平静地将剩下的饼子仔细揣入怀中,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坦然答道:“见过堂兄。村塾放了秋收假,我来县城书坊看看,见识一番。”
萧全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嘴角撇了撇,但也没再追问,转而挺了挺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炫耀:“我如今在县学的蒙馆进学,方才散学。这文墨斋嘛,我倒是常客,时常来买些纸笔书籍。”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身后的小厮随意地示意了一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哦,对了,我前些日子贪便宜买了一刀糙纸,回来一试,质地实在太次,洇墨不说,写着也刮笔,实在不堪用。丢了又觉可惜,正好,岚哥儿你拿回去练字吧,总算物尽其用,免得糟蹋了。” 那小厮闻言,忙从书篮里取出一叠纸张——那纸虽被萧全称为“次品”,但看上去比萧岚平日用的那种又黄又脆的草纸不知要好了多少,纸质均匀,只是可能不如上等宣纸细腻——递了过来。
萧岚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眼睛顿时微微一亮。他压根没去仔细琢磨萧全话里那点微妙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优越感,以及可能存在的、属于少年人想在境遇不如自己的堂弟面前彰显身份的那种复杂心态。在他过往带过的高中生里,这点炫耀甚至算得上可爱,他给的纸眼下可是能派上用场的好东西,能省下不少买纸的钱,无论是日常练习还是抄书,都极好。他十分干脆地伸手接过,脸上露出真诚的、毫不作伪的笑容,语气轻快地道谢:“多谢堂兄!这纸我看着挺好,我正缺纸用,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萧全见他如此坦然、甚至可以说是高兴地接受,完全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窘迫、推辞或难堪,反而愣了一下,原先准备好的一些显示自己大度的话,倒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试图找回主导感:“下月十五,我们学馆里同窗组织了个小文会,都是县里读书人家的子弟,一同切磋诗文。岚哥儿,你要不要也来见识一下?机会难得。”
萧岚闻言低头认真思忖了片刻。他清楚自己目前的学业进度和处境,那种场合于他而言,更多是浮泛的交际,而非切实的进益。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意,语气却十分坚定地婉拒了:“多谢兄长好意邀请,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刚接触《论语》不久,学问粗浅,根基未稳,去那样的文会,只怕也听不懂多少精妙之处,反而平白耗费时间。眼下对我来说,还是静心把基础打牢更要紧。”
他说的确是实话,那种一群半大少年可能流于形式的文会,对他目前如饥似渴求知的阶段而言,显然意义不大,远不如多抄几页书换来实在的补贴,或是多读几遍圣贤注疏来得有益。
萧全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理由如此无从反驳。他看着萧岚那双清亮澄澈、坦然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只得含糊地应道:“也……也好。那你便专心学业,打牢根基要紧。” 说罢,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便带着小厮转身离开了。
与堂兄萧全别过,萧岚怀里抱着那叠“意外之得”的糙纸,心中惦记着那本等着他去抄写、关乎五文钱收入的《童蒙四书摘要》,心情颇佳地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