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求老爷救救我家少爷!”
“老爷?我才四十!”
“求大人救命!我家少爷快不行了!”
董越钻进车厢,先观杨彦面色——灰白如纸,耳廓却赤红。俯身细听呼吸,微弱尚稳。“还有救。”他伸手搭脉,咬了口烧鸡细细品察,忽然惊疑:“嗯?”
车夫闻声胆战:“大人,我家少爷怎么了?”
“你家少爷尚未娶亲吧。”
“还不曾。”
“脉象七上八下,如醉汉颠簸。”董越侧耳贴向杨彦心口,神色一凛,忽而又抽了抽鼻子,似乎闻到什么。右手探入其衣襟摸索,白玉入袖,转而笑道:“车夫?”
“大人请讲!”
“速速回府!迟则人命休矣!”
当车夫催马回府之际,关音与杏儿已在杨府厨房借灶熬药。
“这杨府当真豪富,单这厨房就抵得过寻常人家整座宅院了。”杏儿环顾四周,啧啧称奇。
关音单手搅动锅中药材,另一手从容比划:
既做洋商,岂会缺钱?
“小姐怎么知道他家是做洋商的?”
关音伸指一点,杏儿顺方向走向菜架,忽然惊喜叫道:“西番柿!这不是南海边才有的稀罕物么?”她抓起几颗塞入口中,嚼了两下面露苦色:“真酸!”
关音忍俊不禁,手上比划:这是洋人做汤的食材,岂能生食?
“这杨府里头住的又不是洋人,而且京城离南海甚远,看来他家生意做得极大!”杏儿凑到关音身旁,避开去看锅里煮的那些个蜈蚣臭虫,悄声道:“咱们镖局若与杨府合作,定能生意兴隆!”
关音摇头比划:经商贵在自在。虽则辛苦,却得逍遥。若与这等巨贾合作,必受掣肘,镖局弟兄定然不愿。
“这倒也是。谁像咱们小姐,押着满车货物还能与弟兄饮酒吃肉,醉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我彻夜看守,那些货物早就被人偷光了!”
关音俏皮一笑,作势要捉杏儿,却碍于药锅不得脱身,只得眼看杏儿溜出门外,远远传来笑语:“我去找杨管家讨些点心!”
杨府甚大,杏儿认不得路,七拐八绕竟闯进一处小花园。园内种着好些珍稀牡丹,正招蜂引蝶。她一下就将点心抛诸脑后,心想:小姐在南方最爱簪花,我悄悄给她采一小朵,杨府应当不会见怪。
见园中无人,杏儿胆气渐壮,在花丛间流连寻觅,左闻右看,终于选定一朵桃红牡丹。正要摘取,花丛中忽然冒出一颗人头,吓得她连退数步。
“什么人?”
“我倒要问你是何人,敢来偷折我的花。”
说话之人声如黄莺,娇声婉转。那人从花丛后转出,杏儿才认出竟是杨府二少奶奶谢纯,忙赔罪道:“谢夫人恕罪!这花开得太好,我家小姐素爱簪花,我便想偷偷摘上一朵,是我唐突了。”
谢纯闻言竟展露笑颜,杏儿不由看得痴了——真真是人比花娇。谢夫人这一笑,方才那朵桃红牡丹她都不觉得美了。谢纯行至花前,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轻巧折下花朵,作势递来。
杏儿欣喜上前欲接,谢纯却将手轻轻一抬,这一扬袖转身透出几分戏班功底,姿态优雅曼妙。杏儿不解:“谢夫人,这花......”
“你陪我小坐片刻,这花便赠你,可好?”
杏儿挠头一想:小姐说这药尚需熬煮多时,陪谢夫人坐坐应当无妨。遂爽快应下:“正好我得闲,便陪夫人说说话。”
谢纯嫣然一笑,牵起杏儿的手绕树半周,眼前豁然现出一座清幽小亭。二人对坐,谢纯斟茶两杯,轻声道:“我对你家小姐,倒是熟悉得很。”
“熟悉?”杏儿端起茶杯,只觉清香醉人,“可我自幼随侍小姐,似乎从未见过夫人。”
“虽未谋面,却是我知她,她不知我。”
“这是为何?”
“嫁入杨府前,我曾是唱堂会的花旦。你家小姐十四岁时一夜连诛五贼的贞烈传奇,我当年在台上演过。”
“原来如此。只是我与小姐自幼习武,从不曾得闲看戏。谢夫人既唱过堂会,想必是极出色的,怎地早早便嫁人了?”
谢纯轻啜清茶,默然未答。目光悠悠投向天际,半晌才转回,曼声吟唱:“多情总被无情恼。”一句终了,余韵袅袅,杏儿几乎要醉倒在这婉转声线里。谢纯轻抚茶盏,续道:“人生聚散,总不过为一个''''情''''字。”
“如今杨威少爷病卧在床,谢夫人定是伤心极了。不过请宽心,我家小姐已经——”
话未说完,谢纯柔声打断:“这花折得久了,便不鲜亮了。快拿去给你家小姐赏玩罢。”说罢又抬首望天,神色渺远。杏儿自觉失言,怕是触动了对方伤心事,忙接过花枝施了一礼,转身寻关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