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音随他步入内室,只见大少奶奶孙荷坐在床边,以帕掩面,低声哀泣。
“大少奶奶,关小姐到了。”
孙荷侧过脸匆匆拭泪,起身见礼,语带急切:“关姑娘,我听过你的名号,你可有法子救救我夫君?他脸色一日差过一日,我真是......”话未说完,泪珠又成串滚落。关音有心无口,不及安慰,径直走向杨庭床前。
榻上男子面色灰败,眼下淤青深重,唇色却异样鲜润,宛如一具纸扎的人偶。关音仔细端详着,神色如常,杏儿在侧已经蹙紧了眉头,她从小最怕鬼,可仍紧随着自家小姐细察。
关音掀开锦被,露出男子半敞的寝衣。见他胸膛起伏自然,呼吸通畅。心下稍安,然后便伸手轻按其上。
心跳疾如擂鼓。
关音神色略微犯难,孙荷在一旁看得更加心焦,忍不住问:“关小姐,可看出什么?京中大夫流水似地来过,皆诊不出症结。若真救不回来......我也定随他去了!”说罢又泣不成声,杨管家连忙上前宽慰。
关音却似未闻,与杏儿手势往来,配合默契。二人将被子全然掀开,杨庭全身状况一览无余。
关音以指按压杨庭双臂与大腿,指尖发力,皮肉迟不回弹,松手后须臾方复。她不由蹙眉,与杏儿交换眼色,又伸手抬起杨庭脖颈,查看经脉与耳后皮肉,一连串小块的浮泡疙瘩隐在皮下,以手抚过,才能觉察。
杏儿顿时惊疑道:“蟾声醉?”
关音迟疑颔首,自随身小包袱中取出一柄小刀。杏儿转身向孙荷道:“孙夫人,需得放血。”
孙荷身形一晃,几欲软倒,幸得杨管家在旁扶住。老人代答道:“我们信关小姐。”
关音点头,手起刀落,在杨庭双臂双腿各划一刀。孙荷紧咬绢帕不敢出声,喉间呜咽却清晰可闻。关音凝神注视四道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以小刀挑起一滴血珠,示与众人。
杏儿解释道:“请看这血颜色如何?”
孙荷本已泣不成声,闻声强抑哽咽,颤声道:“似是......似是比常人之血更艳?”
“正是。我与小姐断定,杨大少爷中的是一种名为‘蟾声醉’的奇毒。此毒源自湘南,以千只毒蟾毒腺熬得数滴,只一滴入体,便令人昏睡不醒,周身肌理如蟾肉绵软,体内血气却如醉酒奔涌。然此毒难以存留,若一月之内不用,便失毒性;可若趁毒效尚存时进入人体,七日之后......中毒者将化为一滩腐肉。”
孙荷与杨管家骇然僵立,吐不出半个字来。
杏儿续道:“二位莫慌。我与小姐曾赴湘南学艺,恰巧与当地一位蛊师姐姐颇有交情。她曾私下告知解法。如今未满七日,定能救回三位少爷。”
孙荷执帕躬身谢了又谢,杨管家亦连连道谢,复又探头问:“照姑娘所言,少爷们是中毒,并非妖祟作乱?”
杏儿方欲称是,却被关音迈步阻住。
“还要看过另两位少爷再下论断。”
杏儿转述毕,与关音一同为杨庭止血,随即随杨管家转往西厢探视杨二少爷。方出房门,恰遇归来的杨眉。
“关小姐见过我大哥了?他如何?可瞧出是什么妖怪?”
“杨小姐宽心,我家小姐见多识广,已看出大少爷所中奇毒,且有解法。”
“中毒?怎么会......”杨眉满面惊诧,关音却已随杨管家踏入西厢。
一入厢房,饶是关音素来心如止水,此时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澜。二少奶奶谢纯竟穿着一袭大红裙袍,正倚在杨二少爷杨威的床头曼声低唱:“昨日缘,今日孽,只道是无常......”
“二嫂,关小姐来了。”杨眉越众上前,执起谢纯的手。谢纯似才回神,向众人微微一礼,却未言语,默然退至一旁。
关音依然不免多看了谢纯一眼,对方却只低头待在那侧,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纸新娘。
救人在即,她与杏儿很快上前为杨威查验。症状与杨庭相同,只是杨威虽名字威武,体质却不及他长兄,毒性在他身上发作得更猛。关音为他放血片刻,随即跟着杨眉又转往三进院。
杨眉走在前面,半侧过头对关音道:“我与三哥杨彦是一母所生,他长我一岁,尚未成亲,性子顽劣些,关姑娘莫要见怪。”
杏儿闻言奇道:“三少爷未病倒么?”
杨眉张口微顿,随即笑道:“关姑娘妙手回春,我是怕三哥醒后耍性子,教你们看了笑话。”
三人步入后罩房,左间便是杨彦居室。方至门前,杨眉扬声唤道:“三哥,我来看你了。”
一名丫鬟打起门帘,三人步入室内。只见一白面少年卧于榻上,呼吸平稳,眼睫却不住轻颤。关音一眼看穿他在装睡,递个眼色与杏儿。杏儿会意,坏心顿起,扬声道:
“杨小姐,你三哥这面色很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