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眉山气候温和少雪,这一年依然不例外。眉山周边百里外纷纷扬扬落着雪,绵延不断的白色积绒织成一块巨大的锦被,轻轻向一方大地盖下,盖上被子的世界也就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汲取一丝温暖安然入睡般宁静下来。
城南纱穀行街盖不上这一块天赐的被子,也无法宁静。事实上苏府此刻不论佣人或是主人,均是忙的脚不沾地。
“唉,这声响真是听得人心都要揪成一团了。”一位婆婆把手里丝巾攥得紧紧,在紧闭的门外不自觉来回踱步,言语间尽是担忧。
婆婆是过来人,并非第一次听此等声音。苏夫人在今天之前已经生育过三次,没有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
小丫头翠竹背靠回廊蹲着,下巴搁在双膝间,只露出一张暗黄的小脸,抿着嘴,死死盯着雕花的木门。
苏夫人此刻生育带来的疼痛愈发惨烈,原先听来的闷响此刻已经转化为撕心裂肺。翠竹听着声响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是因为心里害怕,另一边是想着夫人平时对他们的好。
在婆婆踱着步子由远而近行至她身边时,她还是没控制住自己,伸手拉住婆婆飘扬起来的下裳,越界地问:“婆婆,真的不用去知会老爷吗?”
恐惧如潮水一般在翠竹姑娘的心海翻涌而起,苏夫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声就是那推波助澜的狂风。
她现在真的十分害怕。去年她帮夫人去李家送锦缎之时,路过一处小院,里面传来的声音与这次大差不差,同样令人揪心、恐惧,扼杀人生存的欲望。第二天清晨踩着日光去纱行,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李家二娘子难产致死。据说那天李公子推门所见、满目皆为血红,触目惊心。
李家二娘子是个很好的人,她心灵手巧,做的冰荷糕全眉山也找不出更好吃、更精致的了。二娘子素日里看起来也算康健,不曾想一次难产竟直接被夺取了性命。
当时翠竹惋惜归惋惜,转头不过三两日光阴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忘了个尽。
今日两位夫人的哭叫声渐渐重叠,在翠竹脑子里反复交替着撕扯头皮。翠竹不禁想:李二娘子那样健康的夫人尚且因为一次生孩子去世,那我家夫人呢?她本来就是一位秀气文弱的千金小姐,平日里陪着自己多踩两脚纺纱机都会疲劳,何况夫人已经生过三个小孩子了。
对,三个小孩子中还夭折了两个,现在在西院住着的小娃也是病恹恹的小可怜。
哎,自家夫人这么好的女子怎的就是如此命苦?
老爷也是个坏种,自家夫人生孩子都快半个身子陷进黄泉了,他倒好,悠哉悠哉还在南轩读什么狗屁圣贤书!圣贤书就是教导丈夫对妻儿不闻不问的吗?
婆婆久久不回答,翠竹就越想越气,恨不得自己能一脚踹开南轩的门把那书呆子老爷拎出来,叫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夫人因为他的一时贪欢痛苦成什么样子,最好还能踹两脚他的胸膛,让他也尝尝这生育之苦!
“去叫吧,你去叫吧。”婆婆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原因无它,非同寻常的焦急等待让她也慌了神,唯恐老爷再不现身,见面就只能见到夫人一具冰凉的尸骨了。
翠竹得了应允,猛地一下窜起来,才稳住身形,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立马就脱缰野马似的朝南轩奔去。
杂七杂八、大逆不道的想法在翠竹姑娘的脑子里轮着班叫嚣,一时之间喧闹到了顶点,不过一切思绪也还是在冒冒失失破门见苏老爷略带怒意注视她时烟消云散。
翠竹一秒收了豪迈气势,缩成一只埋头的鹌鹑,由于奔跑后大喘气加之急躁,说话声音都断线风筝似的连不起来:“老,老爷,夫夫人生……”
翠竹话音未落,老爷手里的宝贝书卷已经孤零零地被扔在紫檀木桌上,老爷本人则如疾风过境般自她身边擦过。等翠竹反应过来时,就只有咯吱咯吱作响的门框还在宣示自己被无礼对待的愤怒了。
笼在翠竹心里阴霾稍霁,至少这样看,老爷对夫人还是有情的。
她立马拨腿跟上。
再来到主宅处,夫人的尖锐哭喊声已然消失,转为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云霄,宣告着他来到这个时间的消息。
翠竹姑娘夺门而入,夫人安安静静躺在床心,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整个人像是刚被打捞上案的落水鬼。
“呜呜呜——夫人!”翠竹失声痛哭,一把扑跪床沿。
接生婆这才洗完血手,转过身没好气地训斥翠竹:“哎呀,哭嚷什么,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翠竹噙着眼泪花确认:“那夫人这是?”
“脱力了,昏睡过去。”
翠竹这才放心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望去。
新生的细娃儿被安置在早早编织好的精美的小床,老爷在趴在旁边笑得开怀,至少是翠竹来院子里三年里从未见过的笑容。
小床的护栏上系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