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有了反应,自嘲地低下头,扯了扯滑落的外衣。造化弄人,真是好一个造化弄人。
彻底压死她的,是三个月后频繁的干呕与身体的酸软无力,她察觉出不对劲时已经太迟。
秦悦声回到杂役房里,平静地从匣子里拿出三月前抓的避子药,身体的种种症状都在嘲笑她做的无用功,她静静地看了一会,转身提出去丢掉了。
一切都结束了,老鸨尖酸的言语还在耳边环绕,她的前途,她的“好”,她的“来日”,全都结束了。
生下阿仔的那一年里,她抗拒去看她,更没有心思取名字,还是姑娘们看不下去,捡去自己房里喂养,等到阿仔可以踉踉跄跄走路时,终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亲。
她可能不记得了,可秦悦声却知道,阿仔长的好像她,一双眼睛乌溜溜圆滚滚。那天阿仔含混不清的喊着娘亲朝自己跑来,终于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好矛盾,这个孩子毁了她,又救了她。
自那以后,阿仔便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秦悦声也重新找回了她的“来日”,她要攒够赎身的银钱,带着自己,带着女儿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楼里的姐妹对待她们母女相当照顾,秦悦声忙的时候,她们便自告奋勇的看顾阿仔,一群人阿仔阿仔的叫个不停,叫了半天发现不对劲,孩子两三岁了,还没一个正经的名字,于是等到秦悦声回来,又叽叽喳喳劝她好好想想,取一个什么样的名。
秦悦声并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之所以还没有给阿仔取名,一是因为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个好名字,二是阿仔于她而言,相当于她的第二个人生,意义重大,她想等到彻底离开绣红楼再取。
于是“阿仔”这个小名,就一直叫到了她七岁。
楼里的人都爱逗她,在她尚不能走路,也不能说话时,姑娘们一闲下来就挤进杂役房看她,戳戳脸蛋,捏捏鼻子只是常规操作。坏心眼的姑娘常常拿个小玩意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阿仔眼珠子直跟着转,小手也举起来使劲够,她越努力,姑娘们就憋着笑举得更高一些,非要逗到她委屈得不行,眼泪滚出来才好。
在大一些,她便开始在楼里跑上跑下。“不要跑出去,不要去离开大堂。”是母亲和姐姐们叮嘱最多的话,她也很听话,从来只在大堂晃悠。
仗着人小,她总是躲在桌子下,等人路过时偷偷扯一下裤腿,被一般的仆役发现,会把她提起来,大眼瞪小眼,然后教训两句。而相熟的姐姐路过,则会把她牵出来,带去吃份点心再叮嘱几句。
等到她七岁,平常人家孩子早已开蒙,她却整日没心没肺地招猫逗狗,秦悦声心中其实十分着急,尤其是阿仔越大越能看出相貌的可人之处,老鸨好几次打量她,看的秦悦声心中一片惊涛骇浪。
看着匣子里攒下的八十两银子,她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于是将银子仔细数好,又规整的包了起来。她原本打算多攒一些,好为日后的生活存个底,不至于太窘迫。可如今的情况并不支持她们多待哪怕一个月了。
又数了一遍银两,她稍微安下心,当年被卖进来时不过卖了二十两,这些无论如何都是够的,剩下的钱,她要用来租处好院子,再给阿仔仔细找个好老师。
她这边思绪万分,阿仔那里倒是不受影响。
“娘亲——,带阿仔去听姐姐唱歌吧。”她抱着秦悦声的腿拖长了声音撒娇,秦悦声正愁着呢,并没有理她,于是她又转到另一边,从兜里掏出块碎成渣子的糕点,献宝似地踮起脚往秦悦声面前送,“娘亲,刚刚姐姐给我点心吃,我留了给你,你快吃呀。”她蹦蹦跳跳,在秦悦声身上蹭来蹭去。
看着女儿一派天真的小脸,秦悦声下定了决心,安抚阿仔几句,便径直去了老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