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时,只看到罪魁祸首高高在上的看着自己。
七岁的女孩梳着乖巧的双髻,面容精致灵巧,身旁站着大大小小仆从六七个,捧着手炉的,托着狐裘的,一个个都对这女孩关切至极,转头看向阿仔时,霎时又凶神恶煞起来。
相比而言,阿仔干瘦蜡黄,像一把干柴,穿着不知多久没换的杂布衣裳,这几日动不动被折磨一番,这衣服竟只破了几个洞,也算恪尽职守了。
女孩笑容甜美温柔,声音也是小意温柔,她柔柔弱弱的开口,“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这该怎么办呢?”
可惜她还太小,还没有学会藏住眼里的恶意。
阿仔愣愣的看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又茫然的在她身上寻找所谓“脏”的地方,无果。
直到腰上传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闷痛,她疼的闷哼一声,对视上一旁表情轻蔑的仆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跪好。
她拼命把头埋起来,声音难以克制地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不是,我该罚,对不起…对不起。”她死死低着头,只想认错然后快点结束这场折磨。
头顶传来哼笑声,女孩挥了挥手,一个老嬷嬷走上前,下一瞬,阿仔被一股大力提起来,拖出了柴房,扑倒在雪地里。
那老嬷嬷揉了揉手腕,惹得她又是一阵瑟缩。
“我罚你有什么用?”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直到绣鞋停在她眼前,那娇俏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上次罚了你,你这次是不是又犯了?你是故意的吧?你是不是很讨厌我?”那声音无比诚恳,好像真的是诚心在询问。
阿仔没有力气再去细想话里的恶意,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不是的”,在心里疯狂祈祷这一切快过去。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整张脸都冻的僵硬了,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遏制不住的眼泪和鼻涕胡乱淌着,她极力想露出个讨好的笑脸,但是冻僵的脸不听使唤,旁人看来,恐怕只觉得十分滑稽。
绣鞋的主人蹲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因为恐惧与疼痛而扭曲的脸,然后慢条斯理的开口,“你的脸好脏,好恶心啊。”,她完全忽视了阿仔难堪的眼泪,或者说,这就是她想看到的。
话音刚落,她又恍然大悟般再次开口,“我知道的,野种都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哥哥送我一只雪犬,可惜跑了出去,不知怎么回事,昨天叼了只花色极丑的小犬回来,你也是这样的吧,嗯?对不对?野种就是这样的吧。”她恶劣的不断重复着,好像面前真的只是一只牲畜。
等到阿仔实在受不住了,哭声无法抑制的从喉咙里溢出来,女孩才终于玩腻了般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不断颤抖的身体,她神色冷淡下来,接过嬷嬷递来的手炉,终于大发慈悲的说了句原谅你了。语毕,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阿仔再次跪好,喉咙已经被冻的连说话都困难了,但她还是非常努力的,清晰的道谢,生怕对方又找到理由再折磨自己一番。
直到人群彻底消失不见,四周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阿仔才终于脱力的倒在地上。刺骨的冷意不断啃食着她的身体,冷到最后,皮肤竟然传来灼热感。
她强撑着站起来,拖着疼痛的身躯挪回柴房里,刚才躺着的地方已经湿透了,没办法睡了,她胡乱抹了把脸,又使劲揉了揉冻僵的脸颊,把还算干燥的茅草拾掇在一起,在角落里蜷缩着。
衣服湿答答的黏在身上,又冷又粘腻,她难受的根本没法睡去,双手不住的搓着,又张开嘴朝手心哈气,然而那股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不给她一点抵抗的机会。
脸上传来湿意,她又将自己蜷的更小了一些,双手交叉拥抱着自己,手掌轻柔地,慢慢地拍着肩膀,就像三个月前,她还在母亲怀里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委屈的直掉眼泪,仿佛一生的泪水要在此刻流干。
她拼命回忆着母亲哼的小调,僵硬的喉咙断断续续发出不成调的乐曲,一小段曲子她来来回回哼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段是什么。
她哼唱得越来越急促,脑子里难得清明一刹,就要呼之欲出的时候,风雪忽然急了起来,拍着漏风的窗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下打断了她的回忆,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再也哼不出来了。
她完全泄了气,紧紧闭着双眼,已经不再祈求能从这里逃出去,她只求这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再也不要面对那些人刻意的刁难,再也不要过这么冷的冬天。
可她其实不想死。
起码不想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与爱她的人永世隔绝的地方。
她又在心里默默许愿,刚默念几句又觉得不够诚恳。于是艰难的爬起来,跪好,手掌合十,无比虔诚的祈愿,愿望可以在梦里见一见母亲。
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心想等见到母亲,一定要扑进她怀里,好好撒一撒娇,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