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卫瓴便意识到,此行怕不是散心那么简单,偏连枝又一路捂得严实,不肯透半点口风。
连枝领她到了一户人家前,院内有棵树,从院墙外面便能瞧见,其他人家圈养了牲畜,鸡、鹅乱叫,这户安静得出奇,一扇没那么结实的旧木门紧闭。
“小姐,便是这儿了。”在外面连枝便唤卫瓴小姐。
卫瓴狐疑地环顾四周,裙摆都沾上了泥土,“连枝……我觉得,你有大事瞒着我。”
连枝没接话,卫瓴便更觉得自己预感没错。
“我去窖里搬颗白菜回来炖炖。”门后传出个公鸭嗓,一个打扮简朴的小厮“嘎吱——”拉开门,“等我会儿,一会儿就回来了。”一扭过头来,被门口站着的两人惊到。
“连枝姐?”小厮瞪大眼,往回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头,“你怎么来了?”
虽不认识一旁的卫瓴,小厮依然点头哈腰行了个歪七扭八的礼。
“人在里面吗?”连枝问他。
“是,我们都看着呢,他从不出去,最多在院子里坐会儿,基本上就是在屋睡觉。”小厮点头,“我去把铁栓叫出来,你们聊。”
三人进去,不见其人,先听见院里一人扬声问,“咋了?是来人了吗?”叫铁栓的小子跑来,顺手抄起一把铁锨。
铁杵招呼他,“把锨扔了,和我一块去多搬几颗回来,少跑几趟儿。”
小院的黄土地干燥,一口陶制大缸盛满了水,水瓢在水面轻摇,墙边一棵杏树,枝干歪歪扭扭的,半截伸出墙去,屋檐下的蒲团上坐了个人。
铁杵和铁栓借着搬白菜出去了。
檐下那人本闭目假寐,听见脚步声有好几人,缓缓睁开眼,看过来。
乌发在脑后束了个马尾,清癯骨架撑起了身上的粗布衣裳,五官清俊干净,少年人曾经意气风发的双眼被巨大的疲惫和灰沉笼罩,见有人来,杨恪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他站起身。
小院儿不大,他站在灰尘中,一身轻尘。
卫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一瞬间竟很无措,轻轻歪下了脑袋。
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勉强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瞬不瞬盯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杨恪,艰涩问连枝,甚至有一丝嗔怪,“你怎……不早告诉我呢……”
“奴婢先出去了。”连枝却扔下卫瓴一人,自觉去门外守着。
杨恪朝她走过来,目含不解、懵懂,像只打量家中陌生客人的犬,本想等她先开口,奈何她只是一味盯着他看,杨恪只能开口问,“不知,姑娘,是何人?”
他没因有人贸然来访而有半分拘谨、不自在,整个人淡淡的,只是疑惑。
他好像又窜个儿了,四肢修长,比她高出一头还多,较在青州时清瘦了,五官越发棱角分明,褐瞳分明的眼像阳光下半透如玉的树叶。
卫瓴突然蹙眉笑了,眼里有清透的水光,她突然觉得老天当真对她不薄,他们仅有过一面之缘,破城那日他守着她不肯退,陪她挺到了最后一秒,拿命换山河在所不惜。
将他留在青州一直是她心头的死结。
她竟真的一下笑出了声儿,根本不想收拾自己的失态,于是那样哭着笑,轻却醇似烈酒地唤了声,“杨恪。”
听见她的声音,杨恪开始疑惑地观察她的脸,犹豫了很久,才试探地问,“……七殿下?”
“是我。”卫瓴抹掉清泪,害怕空气不可控制地冷下去、涩下去、苦下去,害怕他们共同记忆里的痛楚、失落与绝望,那些血和泪一发无可收拾地追上来,如同血池中爬出来讨命的魍魉死死纠缠,无法摆脱。
她立马指向自己的脸,故作轻松,明媚开玩笑地说,“怎样?我这几日在镜中,都要看习惯了,是不是也有几分清秀,我的骨相,倒似是有些姿色,挡不住,是不是?”
她笑靥如花,刻意让这抹笑灿烂如夏花,让这抹笑明媚到透达眼底,仿佛如此,便能粉饰一切血雨腥风,便能无视寒冬的凛风。
仿佛如此。
便永远活在了宸明十三年,那个潮湿炎热的夏日。
他们还是,在他人笑话里,两个不解风情的诗痴……
叫人笑掉了大牙,却又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只能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恣意妄为地游戏这人间六月天。
杨恪的目光在她脸上静静逡巡,他好像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缓慢地思考,他的剑眉,慢慢皱起来,像水面荡开的一层涟漪,清透纯净的眼底泛上迷惑和担忧,轻轻地问,“你现在。”
他停顿了片刻,艰涩地问,“都无法,以真容示人了吗?”
卫瓴的心跳一停,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光线下,灰尘的颗粒清晰可见,杨恪在阳光下绒绒的,他好似被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