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为红芍零落泥
不见,六殿下。”

    卫锨眸中掀起难平的惊涛骇浪,可他克制、隐忍地站在原地,要隐于缄默的昏暗中,牢外甬道的火把忽明忽暗,如寂静无声的潮起潮落。

    姜沅见他如此,苦涩一笑,理好自己的衣衫,保持仪态端庄,向他缓慢而标准地在牢中施了一礼。

    “你受苦了。”卫锨开口。

    他不曾踏入牢门,他能进去,她也能出来,可他们就停在原处,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有天地之隔、云泥之别,隔在中间的仿佛不只是一扇半敞的牢门。

    姜沅蹙眉一笑,绝美的面庞娇艳、破碎极了,本要说话,却抿了抿唇,做了罢,不待他说免礼,她先缓缓站直了身子,笑说,“自找罢了。”那张卫瓴的脸在她面上,像这世间最美最毒的鸠酒。

    “谁叫我……识人不淑。”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叫情爱蒙蔽了双目,是非不辨,胡为作孽。”

    她难以启齿,依然试探地仰首望向他的眼,艰涩问,“殿下先前之言……可还作数?”

    卫锨推开吱嘎的灰黑牢门,金缕龙虎纹乌舄迈进来。

    他温润的声音,仿佛驱散了牢内的阴寒,温声哄她,“没事了,没事了,阿瓴,到了这,皇兄会护着你。”

    姜沅却在听到阿瓴二字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又有些怨怼,“你明知、你明知我……”

    “你受惊了,又遭了他们折磨,先不说了,我带你上去,皇兄已叫人备下了饭菜,吃饱了,再同皇兄慢慢讲,你这一路的艰辛。”

    “离我远点儿!”姜沅呵住卫锨。

    她面上凌乱,摇头,苦思不得其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才要这样对我……?你们都一样儿,御洐说要带我走,却反手将我送进了敌营。”

    卫锨表情有异,“御祭酒通敌?”

    “而你口口声声知我慕我,现在!想让我替你妹妹去敌营送死!”姜沅的玉容,被怨恨扭曲为可怖模样,她难以接受又不得不妥协地笑起来,她的声音嘶哑,艰难发问,“你告诉我……情、爱,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么?在这世间——”她的声音从嗓子眼儿中卑微挤出来,“可还有,它能所胜之物?”

    不待卫锨说话,她明白了地点头,自言自语,“仇恨、权势、亲情、金钱,一切都能让情爱一文不值。”她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可我在拥有这一切的时候,不自知,失去了,悔已晚矣。”她以手掩面,哭泣,肩身都在颤抖,“连我兄长都被我牵连。”她亲手捧着他骨灰葬了,甚至无法带他回家,肝肠寸断、悲痛欲死的感觉又有谁知。

    她曾是京中最骄傲、艳丽的一朵芍药。

    圣恩隆宠的姜大监丞是她生父,她生下来便高贵耀眼,在呵护娇宠中长大,自幼习得琴棋书画,是享誉青州城的才女,姜监丞的掌上明珠。

    提亲的勋贵踏坏了门楣。

    连腹有才情的国子祭酒都为她倾倒,清白而木讷的淑人君子,甘愿在书院为她做起了教书先生。

    她就这样一步步掉进了他的陷阱,甚至不屑陛下的赐婚,她第一次反抗父亲,哪怕离家,哪怕抗旨,也要跟他走。

    她自认这份离经叛道,是她姜沅的傲骨。

    “姜二。”

    卫锨总算流露出不忍之色,苦苦唤了她一声。

    若是没有那么多不如意,她本该是他的正妃。

    为何偏偏是她,当他在白日认出她的声音,便要乱了分寸,为何命运总爱捉弄。

    阿瓴的信中提到女子覆面伪作她,让他防备,他心中早有准备,却依然未料到会是如此。

    听见他凄婉的唤声,姜沅将脸从手中抬起,抹掉泪,冷冷看向他,换了一个人似的,“皇兄慎言。”

    皇兄二字像刀插入心口,卫锨皱起眉,心碎又无能为力地深看她。

    她朝牢门外走去,“我饿了。”停在牢门处,回过身来,“而且我有要事禀报,国子祭酒——御洐,私通敌国,叛国背道,杀兄欺妹意欲弑父,罪该万死。”

    姜沅说,“我可以是任何人,我只要他死。”

    牢门再次嘎吱划过,而她站在外面,他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