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她回过身来,眉头从方才就没舒展开过,一脸愁容,连连愧疚地鞠躬,“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尉迟玄半低下头,小声吩咐赵显,“跟过去,看看去哪,和谁碰面。”
赵显点点头,立马跟上去。
方才赵显的余光一直锁在小孩儿身上,在小孩儿有动作时便能制止,但尉迟玄的手在暗处一抬,赵显心领神会,故作未反应过来,让钻了空子。
老妇见样慌了神,想拦住赵显,又觉理亏,只能不知所措、着急地原地踏,“莫要伤他,莫要伤他。”实在没办法,突然扑通一声跪在赵显面前的地上,哀求,“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各位爷了,放过他吧,他想吃口饭,他错了,他错了,这世道,没法子了,没法子才干这勾当。”最后带了心酸的哭腔,浑身哆嗦。
赵显本要径直离去,不知被哪个字眼儿触动,突然回头向李不扬望了一眼,李不扬正注视老妇,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有种柔和的漠然,感应到赵显的视线,朝赵显一笑,摇了摇头,李不扬上前扶住老妇胳膊肘,“快起来。”
赵显已不见了身影。
“他已将盗窃之物还我,不会再为难于他,大可放心。”尉迟玄说。
李不扬应和,“是,此事已了,不知此子,为您何人也?”
“多谢,多谢,两位大善人。”老妇被扶起来,摇摇头,“并无关系……弃子家里没人了,打仗打死了,我也……只剩我自己了。”聊到此事,她突然开始抑制不住地哭,“没人了,没人了,我,是我把他们克死了,五个,五个孩儿,打仗打死,饿死,养了大半辈子,一眨眼全没了,我幺儿才五岁……”
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突然崩溃,立马用那双粗糙似树皮、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的手抹眼泪,口中喋喋,“对不住,对不住。”又突然低下头,转着圈儿找东西,“我扫帚呢?我扫帚呢……”
像是一下被什么上了身,李不扬松开手,看着她边找边原路回去,他半抬在空中的手垂回身侧。
“扫干净了,我就能找他们了。”
尉迟玄望着她佝偻的背影。
他打过许多胜仗,归朝时不计其数的老百姓夹道喝彩,为他的凯旋呐喊,为一统天下的霸业振臂,可也有人朝他丢石头、扔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哭嚎着,质问着。
怨他为什么没把她的孩子带回来。
怨他为什么把她的孩子留在冰冷的他乡。
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不再体面,面目扭曲,以一种讨伐的强势姿态,世俗眼光中的泼妇丑相骂街,眼角不绝的泪河却替她跪在黄土上,恳求上苍,将失去的还来。
有人同情,有人骂妇人愚昧,鼠目寸光。
……
曾经卫瓴质问他,总有人为了衣锦还乡,为了三餐四季,他踏的什么道,要黎民百姓来殉。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一切繁荣背后必有枯朽,没有累成山的尸骨,何来高铸的城墙,庇佑一方,何来开疆拓土的铁骑,宏图大展。
况且,如今世道,我不犯人,人必犯我。
他不闪不避,面无表情将额角砸出的血抹掉,命人将押住的妇人松开。
可是,他内心当真无半分波澜吗?
血在他指尖还没干,刚流出来的时候也不是冷的。
“活着累死了,偏偏死也死不成。扫孽?什么扫孽,是为了让她有点儿念想活着吧?所以我往后,我就整个小院儿自己住,谁也不管,种上棵歪脖子树,活腻歪了,就把自己挂上去,当块儿腊肉。”李不扬两手一拍,“哎!到时候再在树底下埋两坛酒,不过死之前必须喝完,不能便宜了他人。”
笑着走过来,“买酒的钱,就用从你这收的利银。”
尉迟玄扫开李不扬要勾搭上来的手,“那也得我还的起。”
日头已然悬起,秋凉却未散开,凉意丝丝缕缕,过完最后一个节气,冬天就要来了。
李不扬:“走吧,瞧瞧去,人都给咱们指路了,见见这牛哄哄的天师。”那小子临跑指了路,当时李不扬转过头来,瞧得一清二楚。
尉迟玄突然停下,沉思地喃喃道,“酒……”
他一直觉得心里有事儿,却又抓不住杂乱线团的线头,眼下突得发现了一个破口。
“什么?怎么了?”李不扬一拨自己的酒葫芦。
“早上你去的酒庄,桌上可是有件儿狐白裘?”尉迟玄望向他,眉间肃然。
尉迟玄当时向酒庄内看了一眼,余光一晃,扫到了桌上之物,他只觉心中有异,并未多想。
总算抓住了这异样的根源。
寻常人未必能认出,可是他在太子寿诞上,见过一件儿御赐的狐白裘。
“……”随着回忆,李不扬勾唇,“要是真的,这玩意儿,可不是谁都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