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对孩子来说相对容易理解的说法:
“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不会再回来了。”
张小草的嘴巴瘪了瘪,大颗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但她很懂事地没有大哭大闹,只是用力地用手背擦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自己那个缝着补丁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最后掏出一颗用彩色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
那颗糖看起来放了有些日子,糖纸都有些磨损了。
她把这颗显然是珍藏已久的糖果,双手递到陈璟面前,仰着小脸,用带着浓重哭腔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说:
“叔叔,你是警察吗?我……我把我最喜欢的糖给你吃。”
“你吃了糖,能帮我爸爸报仇吗?”
小女孩的世界很简单,谁对她好,她就想把最好的东西给谁。
在她心里,警察叔叔是抓坏人的,这个好看的叔叔刚才给她水喝,是个好人。
她把最宝贝的糖给了他,他应该就能帮爸爸报仇了。
陈璟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小女孩脏兮兮手心里的糖果,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又迅速恢复成深潭。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颗糖,而是轻轻握住了小女孩拿着糖的手,将她的手和那颗糖一起,合拢在她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生硬,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温和的举动。
“糖果你自己留着吃。”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敷衍,也没有轻易许诺,“抓坏蛋,是我们的工作。”
他没有说“一定能报仇”,也没有说“保证抓住凶手”。
张小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紧紧攥着手心里的糖。
这时,秦风那边终于稍微安抚住了情绪激动的老太太,安排女警先带祖孙俩去休息室。
老太太在女警的搀扶下站起身,路过陈璟身边时,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陈璟站起身,看着那一老一小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辨认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沉重。
秦风走到陈璟身边,递给他一支烟,陈璟摆了摆手。
“妈的!”
秦风低骂了一句,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却没有点燃。
“那两个动手的小混混抓到了,在城东一个网吧里摁住的。”
“棍子也找到了,上面有血迹,初步比对和老张的吻合。”
陈璟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招了?”
“招了,倒是痛快。”
秦风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说是收钱办事,一个叫阿强的中间人联系他们的,给了五千块钱,让他们教训一个叫老张的民工,打断条腿给点颜色看看。结果下手没了分寸。”
“阿强能找到吗?”
“正在找。但这种中间人,滑溜得很,估计早就收到风声跑路了。”
秦风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就算找到阿强,估计也咬不出上面的人。”
“那些人做事,都干净得很。”
钱有为的名字,像幽灵一样浮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但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他。
陈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嗯了一声。
秦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陈璟没接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对于张小草和她奶奶来说,抓住幕后真凶固然重要,但眼前如何活下去,是更残酷和现实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远不是他们警察能轻易解决的。
陈璟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脚步依旧平稳。
“我去写尸检报告。”他说。
回到办公室,陈璟坐在电脑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那颗用旧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和小女孩那双含着眼泪、充满期盼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钱有为的所有关联信息。
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流闪烁着,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技术队的号码:
“是我,陈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