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看着他这副“脆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
“很好。”她语气稍缓,“听说你家里还有位病重的老人?需要不少医药费吧。”
顾屿昭沉默着。这沉默是默认,也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周□□从精致的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柜台上。“离开这个城市,或者至少,彻底消失在予安的视线里。我可以资助你完成学业,包括你奶奶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笔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用金钱,买断他与他儿子之间可能存在的“麻烦”。
顾屿昭看着那张质地坚硬的名片。
他需要钱,迫切需要。
奶奶躺在医院里,每天的账单都像催命符。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够撬动某些东西的支点。
脑海里瞬间闪过母亲林婉秀在父亲葬礼上争夺赔偿金时那张贪婪扭曲的脸,闪过谢予安带着怜惜和同情的目光,他也想起了那个藏在谢家阴影里的名字——谢泊渊。
一个疯狂而极致的算计,在电光火石间于他清澈的眼底凝聚、成型。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名片。
指尖在与光洁的硬纸片接触的瞬间,有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这颤抖并非全然伪装,有屈辱,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澄澈。他看着周□□,声音清晰而稳定:
“好。我答应您。”他顿了顿,在周□□那丝轻蔑尚未褪去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的目光中,继续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过,谢夫人,您是否考虑过……一个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周□□挑眉。
顾屿昭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精准的刻度。
“比如,”他轻声说,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让我去接近您更不希望他出现在谢予安面前的那个人。”
他看到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谢泊渊。”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念出一个咒语,“让他犯错,让他失去一切可能构成威胁的资格。”顾屿昭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样,岂不是比单纯让我离开,更能让您高枕无忧?”
空气凝固。日光灯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
周□□第一次真正认真地、从头到脚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他看起来依旧清瘦、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易碎感,但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而疯狂的火光。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胆大妄为。这提议,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盘算。
她确实一直视谢泊渊为眼中钉,那个流着肮脏血液的私生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谢家和她儿子的威胁。只是碍于身份和谢振霆那点可笑的血脉之情,她不便亲自出手。
良久,周□□脸上那层优雅的面具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属于猎食者的锐利。“你很聪明,顾同学。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这几乎等于认同。
顾屿昭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他知道,他踏出了通往深渊的第一步。
“我会安排。”周□□最终说道,“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搞砸了,或者你敢有别的念头……”
“您不会失望的。”顾屿昭打断她,语气笃定。
交易达成。
周□□转身离开,带着一身与这环境隔绝的疏离感。
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顾屿昭曾经的某种可能。
顾屿昭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缓缓摘下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捻起围裙的下摆,慢慢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镜片。
灯光下,他擦拭镜片的手指,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存在的、细微的颤抖。
镜片后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深渊的边缘,也将那个名为谢泊渊的少年,拉入了他的棋局。
镜片擦得透亮,他重新戴上。
视野再次清晰起来。只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镜片后,那双眼里所有的脆弱、挣扎、屈辱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深埋其下的、疯狂燃烧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那张静静躺在台面上的名片,然后将其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不是施舍,这是武器。
棋子已落,棋局,开始了。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