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场的大多是文学院本院的师生,零星有几个其他学院的面孔。
氛围也不像辩论赛那样剑拔弩张,更添了几分学术的沉静。
许知行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到场,选了个既不显眼又能清晰看到主讲席的位置。
不少人在看到许知行时,眼里都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打招呼,他也一一做了回应。
他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潮湿,内心反复默念着准备好的问题,确保万无一失。
秦疏是最后一个到的。
穿着简约的他在主讲席落座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掠过许知行所在的方向时,没有任何停顿。
许知行:“啧。”
bking!
分享会开始。
秦疏的发言依旧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从媒介环境学的理论脉络,延伸到具体古典文本在数字化传播中的案例剖析。
他声音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让本不感兴趣的许知行也听得格外专注。
他发现,纯粹以一个学习者的心态去倾听时,秦疏的思维世界确实有着令人着迷的深度。
没大一会儿,自由提问环节开始。
几个文学院的学生先后提问,问题都集中在理论层面。秦疏都一一解答。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在又一位学生坐下后,举起了手。
主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讶异,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知行。
秦疏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
许知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秦疏这样的眼神,竟然有些心虚——他知道了什么吗?
饶是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说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问题。
“秦同学刚才提到,数字媒介的超文本特性,在赋予古典文本新的互动性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割裂了其原有的、依赖于固定物质形态的语境场,导致意义在传播中被稀释。这个观点我非常赞同。”
他先稳住了立场,然后才抛出自己的疑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但我就在想啊,这是不是就完全是坏事呢?或者说,它是不是一种没办法的、甚至必须的……换?”
听到许知行的话,秦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许知行得到了鼓励,思路更流畅了:“你看,像《诗经》这样的东西,最早也是唱出来的,后来才写在竹简上,再变成纸书。每一次换地方,意思不也变了不少吗?汉朝人说的原意,跟孔子那时候想的,可能早就不一样了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疏的反应。
对方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看不出来秦疏在想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所以我就琢磨,现在这种碎片化、让大家都能随便评论的样子,是不是也算一种老传统了,只不过现在玩得更野了点?我们是把以前那种稳稳当当的语境给弄丢了,但会不会……也在瞎搞胡搞中,弄出一种新的、活着的语境来?虽然它现在看着是有点乱糟糟的。”
他将自己恶补的知识,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显得他确实是对这个感兴趣。
会场安静了片刻,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秦疏看着许知行,这一次,他审视的时间比在图书馆那次更长。
几秒后,秦疏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按你的说法,为了让语境活起来,就可以完全不管文本本身到底在说什么了吗?如果谁都可以随便解释,那经典和网络上随便一个段子,还有什么区别?”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提问者水平的认可。
一场即兴的学术交锋,在两人之间展开。
许知行立刻回应:“我不是说可以乱来。我的意思是,权威的解释当然重要,但不能只有一种声音。就像一道好菜,美食家说怎么品是标准,但咱们普通人吃着自己的味道,也挺开心不是?关键是,这两者能不能找到办法互相滋养,而不是你死我活。”
秦疏沉吟了一下,追问道:“互相滋养?听起来很理想。但现实中,噪音往往盖过信号。当解构变得轻而易举,我们靠什么来守护深度思考的可能?”
“靠教育,也靠我们自己做内容的人去引导啊。”许知行接过话头,“比如做一个解读经典的APP,能不能既保留原文的严肃性,又用互动的方式让用户自己去发现深度的乐趣?这很难,但总得试试吧?”
虽然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但却让在场的人都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分享会结束,人群逐渐散去。许知行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心里充满了计划成功的雀跃。
“许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