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 阿娘
知央求,“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你都不能……”

    直觉告诉沈自珍,沈钰韶应当是知道了。

    成王败寇,无过乎此,她少了些谋算,低估了对方的阴险,才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玉奴,”闭了闭眼,她忽然搂住沈钰韶,“我答应你。”

    “我去求、求皇祖母!她素来疼爱阿娘,怎会忍心下此重惩!”沈钰韶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母女之间,有何嫌隙……”

    这话从尚且十六岁的沈钰韶口中说出来,是有些令人愕然,可沈自珍此时也顾不得沈钰韶这突然增长的阅历,只拼命地安抚她。

    “有阿娘在,若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亦不会离你而去,好玉奴,你听话,随你父亲离开!”

    纷乱的脑子在听到“父亲”二字时,陡然一个激灵,立时清明过来。

    上一世,阿娘果真是自杀吗?府中尚有内贼,一切尚未能定论。

    她眼泪倏地一收,直起身子,胡乱替沈自珍擦了两把泪:“我去、我去找皇祖母!”

    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要去找女皇,但沈自珍心下一度量,如今,没有再比大明宫更适合沈钰韶的安全的去处了。

    心弦一动,她收敛好眼底的悲色,看着浑身湿透的沈钰韶,替她将那件与她今日装束格格不入的素白外衫裹紧:“我答应你,玉奴,听阿娘的话,去将衣裳换了,我差人将你送进大明宫。”

    再三与她确定好,沈钰韶心中的危机感仍然除不尽,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叮嘱来缓解那阵焦虑感,但时不待人,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临行前,她叮嘱长公主房内信得过的女使,让她们看好长公主卧房,更盯紧了曹盛熙,便乘车匆匆前往大明宫。

    一路车马迅疾,从长乐坊直达延政门,守门的监门卫明显是知晓今日朝中动乱,往日只要沈钰韶想进,一块玉牌的事情便放行了,可今日,硬是拖了许久,才勉强放行。

    暗暗骂了这拿鼻孔看人的监门卫一句,沈钰韶忍不住冷笑,如果十六岁这年是一条分割线,那便是将她从一个世界,无情抛弃至另一个世界的分割线。

    十六岁前,人人都尊称她一声郡主,出行尽是人簇拥,奉承,将她视为星辰,十六岁后,跌落泥潭,便是一介路边乞丐,都能对她啐上一口,世间骂名,她听得都快要耳朵起茧。

    这一路并不顺利,在殿前时,沈钰韶又被拦住,女皇议事,不得入内,沈钰韶好话说了一遍,仍不见松动,隐隐的,便有些愠怒。

    “玉奴既来了,何故阻拦?”

    一道声音从后方虚掩着的红木门传来,门前侍立的提刀千牛卫一瞬间躬身抱拳,齐声喊道:“殿下。”

    沈钰韶手一蜷紧,冷冷抬眼,有些泛凉的目光投向眼前身着紫金圆领袍的男子,前世被此人欺辱宰割的一幕幕闪回,她牙关都有些发紧——大皇子沈琮,与长公主多年对立,水火不容。

    “二舅舅。”在沈琮的目光投来的一瞬间,她低头躲过那一瞬间的审视,规规矩矩叉手行礼。

    “没规矩的东西,郡主来了也不通报,如此怠慢,你脖子痒了?”沈琮含沙射影地骂,又转过身来。

    “来,玉奴,入阁吧,你皇祖母正有事情呢,并非故意不见你。”

    她还是跟着沈琮迈步,跨入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殿内。

    紫宸殿,乃是皇帝召近臣议事之地,上一世,自己也曾在这里与陆……思绪倏地一停,眼前骤然纳入一群人影。

    那是一群今年春闱登科的举子。

    玉袍金带,乃以白衣之身,承天子之恩,一行人轩然霞举,齐整在候厅内静待。

    为首的那人依旧惹眼,她身着玉带襦裙,发边簪着金花,脖颈修长,站在队首,犹如鹤立鸡群,孤高傲然,不为风物形于色,似玉山倾颓。

    即使隔着这么多人,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人。

    听见这边的动静,一众人纷纷侧目看来,连陆舒白也不例外。

    目光相触的刹那,沈钰韶明显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

    “你来找你皇祖母,所为何事?”见贵人,众举子纷纷垂首,掖手侧立,沈钰韶反应过来,便听一旁的沈琮问。

    她一顿,如实答:“我要亲自问她。”

    “刘裕与高勤指证,确是你母亲指使其谋刺陛下,书信私印皆在,你还要问什么?”进了殿内,沈琮那点冷漠傲慢才原形毕露。

    “小人随意攀咬怎可轻信!其如虎豺,所行之事,不过挑拨离间!”沈钰韶一愣,怒道。

    “信与不信,不在三司,亦不在你我。”沈琮却冷冷一笑,“玉奴啊,你还是太小,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今日放你进来,已是开恩了。”

    是了,究竟信与不信,不过在女皇一念之间。

    三十余年母女之情,当真抵不过这些权力?沈钰韶内心有答案,却仍不愿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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