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重逢
至说,印象极是深刻,是她毕生都不会忘的那一年。

    这年春闱,自洛阳翰林书院出身的陆舒白拔得头筹,状元及第,风光无两,狠狠打了那些不看好她的士人们一巴掌,可谓大快人心。

    还有——

    她眼神一暗,身边的少女忽然嚷嚷起来。

    “诶,说来,据说那位荣登榜眼的状元娘子,今日也在烧尾宴之上吧!”程妙寿忽然提起,引得沈钰韶看她。

    “玉奴,你不是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吗?”

    “状元若不在,这烧尾宴开得有何意义?”郑琅虚笑了,复又去看沈钰韶,“玉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自方才起就不说……?”

    她话音未落,却见沈钰韶“豁”地起身,匆忙箕上软鞋,提着襦裙的衣角便奔下榻,向凉亭外去。

    两人俱是一惊,“这昏贼,又发什么神经!”程妙寿骂,连忙拿上扇风的小圆扇,穿上鞋追了出去。

    可沈钰韶跑得极快,待两人追出去时,龙池边尽是谈笑的女郎们,熙熙攘攘,哪里还看得见沈钰韶的踪迹?

    人群却因沈钰韶肆无忌惮的奔跑划开一道缝,旁侧参加烧尾宴的尽是长安的王公贵族,见沈钰韶毫无形象地在园中奔跑,她梳着精致的交心髻,簪环因奔跑摇曳,琳琅悦耳,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做起什么都是娇嗔,可沈钰韶的跑姿却称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大马金刀。

    深春温暖的风拂过脸颊,她抬眼看了看天,一片澄碧,宛如碧湖水镜。

    春光明媚,龙池边绿柳抽条,枝叶蔓进河水,在湖心荡起一片片涟漪。

    群花争艳,春意盎然,上天将时间的沙漏倒置,拨弄着让已去的人、物纷纷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中。

    在确定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梦前,她一心,只想见一人。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檐角的风铃作响,沉香亭外尽是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的女郎郎君,人潮涌动,因此,沈钰韶的闯入并未引起什么风波。

    她的个子还未长开,跳起来看也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因此,只能铆足了劲儿往里挤。

    “诶哟,谁啊!”

    “哪来的丫头!”

    “谁踩我!”

    此起彼伏的叫苦声迭起,沈钰韶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终于费力到了靠前的位置。

    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声中,沈钰韶忽然止住脚步,没有再上前。

    远远的,她似乎瞥见一道竹绿色的身影,那人手持一张角弓,正在喝彩声中连射三箭,挨个中靶,引来众人的欢呼声。

    真的瞧见了,她反倒忽然没有了上前的勇气,眼神倏地黯了几分,沈钰韶再瞥了一眼,那道竹绿色的身影被层叠的人遮挡住,没能再让她看见分毫。

    正想着该如何再看一眼,身后的程妙寿却一个突进,将她往前挤了一把,她顿时失力,趔趄着向前了几步。

    春光融融,就在沈钰韶的身影跌撞着闯入这片开阔视野的刹那,陆舒白像是心有所感,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攫住,正要转身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的目光,如同离弦后寻找目标的箭矢,倏地穿透了尚在喧腾的人群和明媚的光线,精准地、毫无预兆地,直直落在了那个因失力而略显狼狈、正仓皇抬头的沈钰韶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沈钰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想要将自己重新藏回人群之后,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任由那目光将自己锁住。

    陆舒白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寒冰,只有一种纯粹的穿透性的审视。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落在沈钰韶微微泛白的脸上和略显凌乱的鬓发上。

    春光刺目,沈钰韶感到一阵眩晕。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陆舒白因为刚才发力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到她握着角弓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泛起的淡红。

    这无声的对视,短暂得或许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程妙寿已从后面赶上来扶住了沈钰韶的胳膊:“玉奴!你没事吧?撞着哪了没?”

    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到此为止吧,她回神,在心中默道,自己欠这个人欠得太多,而今还不如不去打搅她原本平静的生活才是。

    脑中的热血冷静了下来,她方才有余力思考现如今的情况。

    扭身脱离人群,将身旁的嘈杂抛之脑后,她心脏再次飞快地跳动起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

    初平十六年,亦是女皇登基的第二十六年——而今女皇,是她血脉相连的外祖母,而自己的母亲,正是她膝下最为宠爱的女儿。

    若在此前,说是最为宠爱不为过,在此后,一切都将改变。

    初平十六年四月二十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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