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明他们兄弟几人的队伍里,押送着的,就是将要送往疫区的药材和物资。即使他们都清楚,那些药材与物资......
“疫情刚开始时,官老爷们就跑了,逃了。让人封锁了道路,害怕我们将他们传染。”
他低下了头,从孩童口中,得到了答案。
一个叫他觉得不可思议,却似乎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答案。
这大汉虽然强壮,却早便是病了的,不是吗?偌大的朝廷里、地方上,出现那么几个枉顾治下百姓性命,先行逃跑的官员,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不是吗?
他们又怎么能够强求,那些没有理想,没有好的道德操守的蛀虫们,和百姓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对他们的德行有过多期待呢?
毕竟这可是疫区,是真正会被传染、会死亡的疫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如果不是有足够的利益,如果不是为了以后的安稳,他们又如何会乐意来到这里,又怎会跑这一趟呢?
他的身侧,张梁和张宝回过神来,满面焦急,六神无主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却是相信了孩童的话语。并没有去怀疑,孩童撒谎的可能。
只因为他们清楚,这或许便是真相。是他们从押送着这批药材和物资开始,一路走来,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难道我们......我们被骗了?”
他的耳边,张梁回神,终是开口,骂骂咧咧,一阵跳脚。不,这样表现的不仅仅有张梁,还有张宝。
他们在后悔。后悔接了这趟差事,来到此间。更后悔他们曾为了保护这叫他们所押送着的物资,和很多人拼命,甚至是......
坐视了很多分明已经是走不下去、活不下去的人的死亡。那是......
是受了灾、遭了难,被迫流窜到四方,分明是已经活不下去的难民啊。
他们原本是想着,即使昧了良心,可是他们至少将这些东西送到了官府手中,送给了那些需要的人。
有,总好过没有。
可是现在呢?
官老爷跑了,疫区里的百姓们死了,都死了。他们来到这里,带着东西来到这里,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唇角扯起,只觉得茫然,更觉得痛心。他张口,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张梁和张宝二人道:
“是我大意了。也对,如果真的是好差事......”
真的是好差事,又怎么会轮到没权没势,没有钱财的他们兄弟呢?
即使他们以为,他们已经付出了他们的良心。甚至是在他们决定将这差事接过之时,便将他们的性命,放在了生死一线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悬崖之上。
可是他们,毕竟只是连权贵和豪强的大门都进不去的贱民而已。他们同他们押送东西的路途上,所遇到的山匪、流民等,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被惊醒的目光之下,孩童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他们运送的东西之上。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他们道:
“你们,你们运送的是药材吗?要送去给官老爷的药材?你们可不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
“你是说还有人活着,是吗?还没有死,还在,肯定还有人在。对了,官府,官府肯定还有人!”
孩童的话语落下,张宝语无伦次的抓了孩童的肩头,试图得到认同。
他们在孩童点头又摇头之后交换过想法,终究是决定,至少应该先看看,先到他们原本所应该将东西送到的地方先看看再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没有了人的话,我们就回巨鹿吧。”
“可是这些东西怎么办?我们辛辛苦苦运来了,路上还折损了人马......”
“分出去。到时候全分出去,大不了亡命天涯。”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叫唐周的孩童,又落在那坑害了他们的物资与药材之上。终是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想法。于是唐周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再言语。
当他们再度出发,他们带上了唐周。这个饿了不知多久,以致于肚子大的出奇的孩童。
可是料想中的奇迹并没有到来,他们所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人烟。是愈发将他们的目的地靠近,道路之上,无人掩埋的尸骨便愈多。
他们,仿佛走进了地狱。又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在那地狱之上。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不曾真正想到,真正理解而已。
不过不重要了。因为漫长又短暂的,恍若地狱一般的旅途之后。他们终是看到了活物,看到了......
人。
除了他们三人,除了被他们捡到的唐周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