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
步步往前走。

    刚刚薄薄的汗珠风干,又从颈后冒出,一粒粒透明的,像春天迟钝的花苞,今时今日才长出,又始终缺少盛开的养分。

    她太纤弱了。

    一阵风就能吹跑。

    仿佛洞穿了这点,黑车沿着人行道慢行,慢到终于越过她,连阵提醒的风都不忍惊动过去,只是车灯照着她的前方,不离近,不离远。

    明翡停了下来。

    车也停了下来。

    主驾上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戴白手套,穿黑西装,步伐匀缓,定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明小姐,钟先生说你落了东西。”

    钟先生。

    是……

    她还在迟疑这个陌生的姓氏,老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她视线由外朝里,一个熟悉的木盒放在中间,也挡住了里座男人一半身体,只露出肩与颈,与说话时隐动的喉结。

    “你落下了你老师的东西。”

    明翡认出这道声音。

    是出声解围——哪怕他本意是“不要搅了大家兴致”,可按结果论,这是帮她解了围的那位先生。

    “谢谢你。”明翡又刻意控制起瘸脚的步伐,不让旁人瞧得太明显,她连走路都困难,还要抱着一个让人手酸的木盒走完剩下一段路。

    她站到车门前,尽量体面地弯腰,鞋跟踩得仿佛要陷进地里,她仍稳妥,身体慢慢探进车里,去够那个盒子。

    车内点了盏阅读灯,像旧时电影海报里会把人五官虚化得温和的黄灯。

    她半个身体浸在这盏灯下,手伸过去,碰到木盒尖锐的一角,身体也寻到另一个支撑点时,鬼使神差地抬了眼。

    钟先生眼窝有片淡得极难瞧分明的暗灰阴影,应是眉骨落下的,瞳孔深黑,没有杂色,比阴影更深,如两颗被雨水冲过的青石,触手清冷寒凉。

    她心脏也被这股寒湿的水汽沁入,收缩猛烈、惊险。

    方才离得远,如今离得近,近得他双唇有一刹抿紧的动作,她看入眼中。

    “钟先生。”她脚痛,说话气若游丝,声量听起来似两人间的耳语。

    又不过一句重复的“谢谢你。”

    “你说过了,明翡小姐。”

    他知道她的名字。

    刚刚蒋序之介绍过,他应是留心听到了。

    对视是心脏跳空那一拍被她偷走的勇气,如今已用过。明翡眼睫回垂,深吸口气,抱住木盒,紧咬牙关退出车厢。

    然而,在勇气化作没有回声的风前,有人漫不经心地拢了一拢,不叫它散得太快。

    “如果走得太困难,叫个车送你吧。”

    明翡已经抱好盒子,笔直地在车门前站着。钟聿行的视野里只有她两只手,纤细白净,嫩粉色的指盖,侧边指腹却暴露出她吃力的事实,泛着青白。

    她好似怔了两秒,不过多不过少,没有任何动作。

    尔后,明翡忽地将木盒放下,顺势弯腰。

    她歪着头,鬓角一缕发滑下,发尾勾回一个弧度,沾到她水红的唇。

    “钟先生,你可以送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