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向前走着。
她从没想过结束前世的这一桩冤孽竟如此之快,就像莫疏水那个格外受伤的神情同样出乎她的意料。
一切结束地太轻松了,让她几乎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往事只堪哀……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感到鼻尖的一点凉意,抬头看,琼英纷扬,寒酥漫天,这才惊觉又下雪了。
清和三十九年,仲春时分。
凡间淮州。
绛雪坐在茶楼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她虽头戴慕离,可周身的气度一瞧便知绝非普通女子,故而招了不少人前来与她搭话。
更有甚者借琴传情,当面抚琴一曲《凤求凰》昭示心意。
绛雪并不搭理他们,仍自顾自地品茶,却在说书先生讲到如今悬河宗江河日下,已不复昔日名门风采时,手上动作顿住了。
她还记得,悬河宗……是莫疏水的师门。
绛雪恍惚间想到,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三年了。
和绛雪预想的并不一样,亲手杀掉莫疏水的痛快并没有掩盖住她对死亡的恐惧。
她时常会梦到前世风雪交加的夜晚,也总会想起今生她持刀捅向莫疏水时对方那个不可思议甚至倍受伤害的眼神。
她那时候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宫神女,一闭眼便是十万春秋,爱恨贪嗔都离她十分遥远。
如今她走遍天下,落入十丈软红尘,终于明白凡人那幽微而隐秘的心绪。
以至于事到如今,绛雪再也不得不承认,她做不回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只在碧霞岛悠闲度日的神女了。
众生的爱与憎皆在她的身上应验。
绛雪长叹了一口气,饮尽这杯茶后,便准备起身离去。
一旁弹琴已久的公子眼见弹了半天,没把人留住,却要把人给弹走了,这才咬咬牙鼓起勇气追了上来。
“还请姑娘留步。”
绛雪转身,看向眼前这人,声音泠泠淙淙:“不知这位公子有何事?”
这位青衣公子话还未说出口,脸却先红了三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在下仰慕姑娘风采动人,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可否有幸结识姑娘?”
绛雪客气道:“西州人士,自碧霞岛而来。”
那青衣公子只听前半句时,还在想西州那等偏僻之地,竟会有这般风华的女子。
待听到后半句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竟是绛雪神女居住的那个碧霞岛!
他神色慌慌张张,倒是让绛雪笑了:“看来公子识得碧霞岛?”
这一笑如春山苏醒。
青衣公子尴尬道:“不才,幼时曾听家父提起过,碧霞岛乃神女居所,故不敢多加冒犯。”
绛雪反倒无所谓地挥手道:“那便就此别过,下次有缘再见。”
随后身影一晃,人已不在原地。
秦河边,杨柳岸,微风拂过水上石堤,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周边偶尔有顽劣的小童互相攀比,捡起石子横着向水面扔去,在水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水漂。
绛雪倚在石栏上,望着水中游鱼细石,在如此热闹的日常中,心思却飘回了净河天。
也不知三年前那对姐妹眼下如何了?之后还是找个时间回去看看罢。
正这样想着,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小童声音:“莫哥哥,你把桥上的神仙姐姐画得好漂亮,简直和本人一模一样!”
绛雪回头,河对面的细柳下摆放着画架,放置着颜料和毛笔,同时还伫立着一个她从没想到的人。
莫疏水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她,口中的话话既像是回答那小童,又像是同她说道:“神女之姿,我等凡人下笔摹画不出其半分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