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声既担心声音太大扰了人清净,又怕招不招人,心里那个纠结。
正当他打定主意再喊两声,要是依旧寻不着人,便回去找“谷师弟”时,不远处的草地里有东西动了动。
两撮尖尖的黑毛透出草叶。
“哟,狗子?”梁声向来喜爱小动物,家里也曾养过只大白狗,可惜当年没看住,在山里被毒蛇咬了,没能活过那个夏天。
“嘬嘬嘬,”梁声摸遍全身上下,只掏出半块来时没啃完的饼,贼心不死地企图以此鄙陋之物诱惑狗子,可见他是真心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
十余年过去,清脆的童声不再,而仍有相似的音色掺杂其中,尤其是那熟悉的逗弄语调。
趴在草窝里的狐狸心神大震,狂喜和委屈交替轮现,他缓缓从草丛里站起身,火红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青草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好丢人。”宗主想,“我不能这么见他。”堂堂回春堂的掌门,药王宗的宗主,应该油光水滑,盘靓条顺,仪表堂堂,绝不是像现在这般毛杂乱如草,落魄潦倒的模样。
?
梁声举着饼诱哄了半天,却见那狗子噌一下消失了。
大夫不见他就罢了,难道如今他连狗子都吸引不了了吗?
梁声怅然若失,盯着手里冷掉的饼,突然又感到饿了,他咬了一口,喃喃自语:“你不吃?我还不给你吃。”
他啃完饼,慢悠悠地走回去,刚到林子口,就见那胖乎乎的谷师弟东张西望。
“哎——”他拖着声唤他,“找我吗?”
“快快快!”看见他,谷师弟黑葡萄似的眼里放出亮光,“宗主在堂里等你!”
梁声笑道:“这回可是真的了吧,别又再遛我一遭。”
谷师弟赔笑:“当然,这回可是真的了。看,大堂在那儿。”
他遥手一指,不远处的翘角飞檐映入梁声眼中。
他爽快地应声:“我这就去。”
说罢迈开长腿就向前去。
谁料小师弟在后头牵住他的衣摆,低头含含糊糊地说:“可否稍微慢些前去,宗主、宗主他还要、要……梳妆打扮。”
谷古是个实诚孩子,撒不出谎,憋得满脸通红,到头来依旧把实情交代了。
好在他后半句太轻,梁声并没有听清。
梁声不懂,但尊重,很听话地迈着细细碎碎的步子往前走。
*
浓厚绿荫间,刻有“回春堂”的牌匾高悬檐上,日光流转,墨迹隐隐现出异彩。
木门虚掩,厚重高大,上有层叠斗拱,牛腿雕刻精致繁复,凝神能见中心的小兽有着尖吻与蓬松尾巴————好像一只神采飞扬的狐狸。
梁声眯眼看了半天,心中仍谨记着谷古的话,半晌方才上前。
“吱嘎——”,门应声而开。
药材润泽的沁香扑面而来,雕花窗投进叶片滤下的光,落在堂中央的八仙桌上。
桌后立着屏风,山水素净中,透出如青松挺拔的人影,倒是令人意外的高大,浑不似梁声想象中那般仙风道骨。
也许是听到了响动,人影晃动,旋即款款走了出个人来。
“嚯,”梁声心道,“原来真不是糟老头子,还是个美人。”
美人五官精致,眼尾带着抹红,显出雌雄莫辨的妖冶,身着一袭黑衣,更衬得皮肉白皙,顺滑的长发随意拢在脑后,随步履轻晃。
他走到桌前,掀起纤长乌黑的睫羽,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声,拱手作揖:“在下药王宗宗主,孟渚野。”
梁声不知怎的,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人物举止有些说不出的怪异,那一眼,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他还礼,顺带将为夫求药一事和盘托出。
待他说完,宗主却没什么意思表示,只是直愣愣地杵着,双颊莫名染上红晕。
“宗主?”梁声疑惑道。
“嗯。”孟渚野如梦初醒,绕桌而出,替梁声把椅子拉开,衣袖间飘出清冷幽香。
“请坐。”
梁声有手有脚的一大男人,父亲重病卧床不起,家中只有母亲与年幼的妹妹,向来是他服务他人的分儿,头一回被这么贴心的对待,有些不知所措,坐下来的过程中被桌角重重磕了一下。
“嘶”,梁声想龇牙咧嘴,又怕丢人,咬着牙硬生生挺着。
那边孟渚野心神不宁,压根没有注意到梁声的动静——他正在努力与克制不住想要冒出来的尾巴做艰苦卓绝的斗争。
“咳……”孟渚野咳嗽一声,“说到令尊的病,没见到本尊,很难凭描述施治。他方便移驾京城吗?”
梁声无奈:“我家乡僻远,家父体弱,恐怕吃不消这一路。”
家乡大夫都说父亲已经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