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放回灶间,进堂屋用饭时脸上都带着笑。
“依我看,就是你吴婶肚里这娃了,别的不说,就冲他来的时候就是个有福的。”
虞有玥挑一筷子面吹了吹,想起一首诗来,笑说,“确实有福。”
‘府帖催疫苦,
新婚畏早添。
但言生女好,
不望儿耕田。’
外头街边小儿都晓得的道理能有错的?
于梓州路的百姓而言,家里男丁不服夫役就是福。
吴家是单丁户,按律免夫役,三十多养儿子,等儿子长到服疫的年龄夫妻俩估计都不在了。
幼子不识忧,老子得考终命,大大的福气啊!
虞有玥吸一口面,灿然笑起来,“阿娘也有福。”
楚氏挑眉,“谁说不是呢...”
旁人耻笑她生不出儿子,她还瞧不起他们逼死爹娘呢。
夫役苦,家家户户都想避,当爹娘的为了让儿子免役,不近天年就跳河的比比皆是。
她公爹和婆婆就是这么没的。
前些年,朝廷在西南建茶马道,将川陕四路的茶运到吐蕃党项交换马匹,梓州路高山绵延,为修栈道死了很多人。
虞家老两口眼瞅着长子快二十了,忧心不已,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手牵手跳了河。
就因律法规定只有爹娘不在了兄弟才能分家。
分了家,才算单丁户,从夫役册上除名。
她嫁到后溪村这么多年,没见谁活到四十五的。
她不行,她惜命,她想活,是以没儿子反倒是好事。
母女两相视一笑,一时安静地吃起面来。
晨雾消散,太阳像个火球似的爬上了山头,空气渐渐染了热气。
一碗面下肚,楚氏脸上冒出了汗,想着豆苗还没施肥,等不及虞有玥搁筷先下了桌,“你慢慢吃,娘去地里了啊。”
农家人惦记地里的活,平时吃饭风卷残云般,女儿不同,她养成了汴京人的习惯,吃饭细嚼慢咽的...
楚氏不忍催她,却也耽误不得了。
虞有玥抬头应好时,她已挑着桶往外走了。
人找到了,心里大石落定,楚氏笑容难遮,一亩多豆苗地,不到晌午就忙完了。
收工时,其他地里的人也挑着空桶陆续回了,见她眉眼含笑,从村里出来的王尚搓着手开口,“虞阿楚,你家大郎进城还没回来?”
算日子走了好几天了。
“没。”楚氏感觉发间的灰巾松了,坠下一角贴着后脑勺不舒服,停下脚步整理。
“哪天能回来?”
“他没说。”
“哎,也不知今年的茶是什么价。”
这话突然,楚氏抬头看他一眼。
朝廷未在梓州路榷茶,进山采来的茶,卖什么价格全凭本事,王尚不擅买卖,年年都是找虞大山帮忙卖的。
突然问茶价是什么意思?怀疑大山昧了他的钱?
迎着她渐渐锐利的目光,王尚笑容讨好,“你家去年的茶卖完了吗?卖了多少钱啊?”
得,就王尚这嘴脸,一看就想找她借钱。
楚氏裹好头巾,挑起旁边的桶,甩了个白眼过去,“关你屁事,有工夫盯着别人家那点事,不如再拿两贯钱给大娘子作嫁妆!”
这话正戳中王尚痛处。
拿五贯钱给长女作嫁妆已是打肿脸充胖子,再给两贯,不是逼他卖田卖地吗?
他承认打听虞家有没有卖茶是想借钱。
可那不是在李家被钱迷了眼吗?
村里采茶最快的就是虞大山和李梦回。李家那么多张嘴吃饭尚且攒了十五贯,虞家人少,钱财只会更多。
哪晓得刚起个头就被楚氏刺了心窝,嗓门登时就大了,“拿就拿,我王家还缺那两贯钱不成!”
“不缺钱倒是把二郎四郎送去读书啊,哪怕日后只是个士子也好啊…”
“……”读书?士子,虞阿楚又说什么疯话?
王尚气不过,拿她的话顶回去,“有工夫管我家的事不如请道士去家里作法,人李阿谢都已经好了!”
半山寺的道士道法高深,在李家待了不过片刻,李阿谢就恢复清醒了。他从李家出来时,李阿谢已经像往常般淘米煮饭去了。
李阿谢压根就没疯,楚氏懒得理他,挑着桶往溪边去了。
待涮了桶转身回家,两小儿忽然从旁边小径跑来。
“婶,婶,背诗,我们背诗。”
一身灰色短褐短裤的谢三儿牵着个短褂长裤的奶娃,哼哧哼哧地喊,“我们要背诗!”
背什么诗?冒青烟的是吴家祖坟,谢广还能把祖宗挖出来挪到吴家祖坟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