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被黑夜里几道血红光线吸引。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扇铁门门缝透出的亮光,铁门有一种近乎黑的深褐。触感是冰凉与粗砺。
想起江临风的提醒,吕谦没有犹豫,拉开铁门。
海。无尽的黑色的海,就紧贴在门槛之外,狂风卷起的冰冷海水如同无数鞭子,拍打他的脸颊和单薄的衣衫。他踉跄一下,死死抓住震颤的门框,才没被这狂暴的吸力扯出门外。
墨色的巨浪如山峦般隆起,又狠狠砸下,不是在遥远的天边,而是在咫尺之遥。骤然亮起的闪电,像一条条扭曲的银蛇,撕裂夜幕,将翻涌的海面照得一片诡谲的惨白,紧接着,炸雷在头顶爆开,让他浑身骨髓都在颤抖。
吕谦被一道突兀卷起的巨浪边缘扫中,手再也无法抓住湿滑的门框。他被拽离了门槛,瞬间坠入了那片咆哮的、墨色的深渊。
冷。第一个清晰的感觉是刺骨的冰冷,远超想象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肤,直透骨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沉了下去,咸涩的海水猛地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本能地挥舞着手脚,拼命向上挣扎。
轰隆!
又一个浪头砸下,将他刚刚冒出水面的头再次按进深处。耳朵里全是混乱的、雷鸣般的巨响——是真正的雷声,也是海水在颅腔内疯狂搅动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昏暗的墨黑,夹杂着翻滚的、窒息的气泡。
他挣扎着,每一次挥动手臂都沉重无比,湿透的衣服像铅块一样拖拽着他。肺部火烧火燎地痛,急需一口空气,但一张嘴,涌入的只有更多苦涩的海水。浪涛将他随意抛掷;暗流缠绕着他的双腿,要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力气在飞速流逝。寒冷渗透了四肢,变得麻木。挣扎变成了无意识的抽搐。意识开始模糊,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
这就是无尽的噩梦吗?吕谦现在的处境让他身心遭到摧残,甚至连思考都十分艰难。
深渊般的海水中,忽然漾起了一抹异样的光。
不是闪电那种撕裂天幕的惨白,而是一种温暖的、稳定的金色光晕,如同冬日里珍贵的暖阳。那光来自下方,在墨黑的海水中开辟出一小片朦胧而神圣的领域。
求生的本能被这奇迹般的光唤醒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蹬动麻木的双腿,朝着那光芒潜去。
靠近了,他才看清,那竟是一扇门!一扇通体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样式古朴的门框,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海水深处,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门扉虚掩着,光芒正是从门缝中透出。门上雕刻着精美的纹样,似云似龙,透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没有时间思考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他伸出手,触碰那光晕。一股暖意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他用力一推,金光大涨,将他整个人吞没。
没有穿过水面的窒息感,而是一种奇妙的失重和旋转。下一秒,他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耳边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嘈杂的市井喧嚣,以及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与某种香料的气味。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咸涩的海水,茫然地抬起头。
刹那间,他僵住了,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头顶是湛蓝如洗的晴空,几缕白云悠然掠过。
熙熙攘攘的人流,穿着粗布短褂的挑夫、身着绸衫的商贾、梳着发髻的妇人……
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木质阁楼,酒旗招展,招牌林立。远处巍峨的城墙和飞檐斗拱的宫阙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孩童的嬉笑,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是刚出笼的肉包子热腾腾的香气。
吕谦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水滴从他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上不断滴落,在干燥的黄土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行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狼狈不堪的异乡青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吕谦怔怔地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金色的门,什么狂暴的大海?只有一条人来人往的寻常巷陌,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正冒着腾腾热气。
他颤抖地抬起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以及身下那一小滩迅速蒸发的水痕。那扇金色的门,将他从死亡噩梦的漩涡中,直接抛入了这片……
这是哪里?
就在他试图挣扎起身,理清这不可思议的状况时,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喂!你这人,好生无礼!挡着本小姐的路了!”
吕谦抬头,阳光被一道纤秀的身影挡住。逆光中,他先是看到一身水绿色的绫罗裙裾,裙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双绣花鞋纤尘不染,与他泥泞的裤腿形成鲜明对比。视线上移,便对上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