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教授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批判自己,他想,这是不是就叫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知道贺延不会跟他计较,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
垃圾桶里那一颗颗肉丸子仿佛都长了一双火柴棍似的小胳膊,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他,小黑圈围成的小嘴一开一合地骂他没良心。
“……”
祁锐抬手捏了捏鼻梁,算了,没准这次之后,这小子就不会再缠着他了。
门打开,已是黄昏时分。
一抹橘黄的天光透过窗户打在金丝竹上,在雪白墙壁上拓下一串细瘦的竹影。
祁锐拉上窗帘,坐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了这几日正在看的古籍,边读边做标注。
灯一亮,外面就黑的更快了。
九点多的时候,祁锐倒是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那继续工作,但胃不干了,等到它咕噜咕噜叫第三遍的时候,祁锐放下了笔。
往日这个时间,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的青年早就提着饭盒推门进来了。
祁锐想,从前没认识贺延的时候,即使一天不吃东西也没有这么难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几天,他那颗从小到大饱受祁玉珍摧残的胃,就被贺延养叼了。
又过了一会,中午喝的那半锅汤也开始在胃里闹腾起来了,翻江倒海似的,搅的胃一阵阵地疼。
啧,难不成真得胃病了。
祁锐忍了一会儿,胃更难受了,他白着脸起身,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看来贺延那狐狸崽子真的不会来了。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哪有真的打不走骂不走的人。
祁锐忍着疼,拉开了门,门外黑黢黢的,一片寂静。
他家离学校很近,过了后门,再步行十分钟就到了,但今天他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坚强了三十年的铁胃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就开始造反了。
好不容易捱到家门口,推开门漏出了一片白炽光。
祁锐边换鞋,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皱着眉从厨房里走出来了,他袖子挽在臂弯处,手上沾着水,道:“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饿了啃冰渣还是怎么的?”
“不吃,饿着。”
男人看着祁锐微弯的腰背和苍白的面色,问道:“你怎么了?”
祁锐走到沙发上趴下,半晌才不耐道:“……胃疼。”
男人冷哼一声:“我看你冰箱里还有两罐啤酒,用不用给你拿过来?”
祁锐把脑袋埋在沙发里,不言语了。
男人看他躺在那有要睡着的迹象,嫌弃地推了一把,“滚床上睡去。”
“我他妈胃疼你折腾我干什么?!”
“你他妈以为我愿意管你,你着凉了还不是得我照顾你?!”
祁锐闻言把脑袋从沙发里薅出来,侧脸看着男人:“你怎么突然来北城了?”
“接了个案子,还得在你这住两天,”男人抓着祁锐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去屋里睡,我给你叫外卖……真他妈该你的。”
祁锐拍开他的手,穿上拖鞋弯着腰往卧室挪:“你那破律所怎么还不倒闭……”
吃过饭,又被男人塞了两片药,药片都在嘴里化开了水还没到,祁锐被苦得龇牙咧嘴,好容易水来了,迫不及待往嘴里一送,又给舌尖烫了个泡。
祁锐舌头一疼,嘴里的药又不能吐出去,只好一伸脖,咽了。
“你大爷的杜南!”
“你是智障吗?开水直接往嘴里倒?”
“我他妈一嘴药片子,你给我送开水?!你智障我智障?!”
杜南把灯一关,黑暗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咽下去了不就行了,我明天还有事,睡了。”
祁锐苦的食道都麻酥酥的,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刚刚关上的门上面:“你他妈赶紧滚……”
杜南走后,祁锐使劲揉了两把头发,被子一掀,钻里面又锤了两下床垫,原本只是胃疼,现在连舌头都疼得受不了,祁锐连气带疼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祁锐咬着舌尖捂着胃,莫名其妙又想起来了贺延温笑的狐狸眼。
妈的,如果是那小子的话,一定会给他做最好吃的饭,哄着他吃下去,还会把水晾到最合适的温度,在旁边守着他吃进去。
后来,困意上来了,祁锐也想明白了。
他爹自不用说,他小时候一度想把他爹和他那些男姘头,连着那张隔三差五吱嘎作响的床一口气烧了,一了百了。而祁玉珍跟他属于对抗路母子,长大了交个朋友也走对抗路,甚至连门卫大爷时不时都要跟他对抗一把。
一定是他从小到大没感受过太多直给的爱,所以遇见贺延这样体贴的,才会在这样的一天,这样的一个夜晚想起来这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