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怒

    他先是指向其中一个:“许达,你难道不想求得一串佛珠?”

    “若是未记错,你比本王我还要略长一岁,今年已是七十有三了罢?”

    许达面庞虽已爬上了老年斑,但他精神矍铄,闻言冷哼一声:“七十有三又如何?我还可日食三啖,拉弓降马亦不再话下!”

    “好!”

    “好一个拉弓降马不再话下……”

    宋武达骤然大笑几声,只是嗓间似夹藏着些什么,以致声音断断续续,好像下一瞬便要背过气去。

    尔后,他笑容一收,哀恨痛苦,不屑狂怒交织:“凭甚么你这种泥腿子身体这般好!”

    “我可是清贤王啊!凭什么我身上沉痾遍布,已是濒死之际,而如你这等低贱之人却是活得这般好?!”

    宋武达两眼暴瞪,再是环顾一圈:“丞相符征,不过一屠户之子!”

    “户部尚书赵青山,妾室所出,最为低劣!”

    “镇远将军刘洋,不过是陛下起义之时所遇到的一个乞丐,现下竟也是戴起官帽,伪装成一副高贵模样!”

    “你!你!还有你们!”

    “若论出身,我乃当今陛下一脉相承的亲叔叔!岂是你们所能比较!可为何医师言我活不过明年?!”

    “我不甘心!我非精细之物不吃,非绫罗绸缎不穿,非名茶不饮,又怎得会活不过你们这般下贱粗鄙之人!

    “现如今有返老还童的机会摆在我眼前,我又安能错过!”

    想到这,宋武达兀地转身,眼含满蕴着破釜沉舟的疯狂:“陛下,我可是你的亲二叔。”

    “你幼时失怙失恃,除却我以外你可是再无旁的长辈。”

    “莫不如将这串佛珠交与二叔我,你尚且年轻,日后机会多的是,我却是已等不了了……”

    眼见宋武达不顾阻拦,还欲上前,殿内之人皆是互视摇首,感叹他已是彻底无药可救了。

    京城之中早有传言,清贤王为延寿,已派去数人去寻得灵丹妙药,又听信谗言,于府邸之中豢养了无数童男童女,只为取血成丹。

    因着他的身份,这帮高官显贵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不曾料到他竟已疯魔至此,在陛下面前也敢这般口不择言。

    唉……

    众人于心下各自啧叹一声。

    清贤王一脉,只怕是要就此衰败下去了……

    果然——

    上首处传来一声嗤笑,虽是笑声,但却比发怒更令人心怀不安,两股战战。

    宋文远将佛珠细细缠绕在自己手腕,动作慢条斯理。

    佛串不小,但却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身上。

    “二叔,朕真是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你竟会称旁人为低贱之人。”

    宋武达一怔。

    “若未记错,在朕打得天下之前,你我也是那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吧?”

    宋家世代清贫,皆以耕农为生,前朝又正值乱世,百姓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些记忆早是已被他积压在脑中最深处,不愿再去忆起,可现在宋文远这番话俨然是令他想起了那有上顿无下顿,几口人只有一条裤子的毫无尊严生活。

    这些年的金贵生活过惯了,他早已将昔日种种视为屈辱逆鳞。

    可能是为了将过往彻底舍弃,宋武达面对家室不高之人一向唾弃无比,好似他们出现在眼前便已碍了眼,又好似这般做后就无人知晓他的出身,他也只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陛下仅存的至亲长辈……

    但即使现下被宋文远掀开了遮羞布,能延续寿命的想法已侵袭了他的大脑,宋武达依旧梗着脖子不愿屈服。

    可明远帝并不打算放过他。

    “二叔口中所说的屠户之子,推行的策令活民无数,天下无不感念其恩德。”

    “你口中的妾室之子,所想出的赋税法使我朝税收高了三倍不止。”

    “至于你所说的乞丐,于起义中大破敌军,无一败仗,可以说你现下的安宁是建立在他的功绩之上。”

    “二叔,”明远帝一顿,似是疑惑:“朕本不欲于今日提及此事,可你除了令你的子弟儿孙仗势欺人,干出些阴损勾当,可还有做出些旁的什么?”

    “噢,朕差点忘了,二叔可并非一事无成。”

    “运盐一事二叔应是从中捞了不少油水吧?”

    “……”

    宋武达冷汗直流,摇摇欲坠,几近昏厥。

    完了,全完了。

    陛下定已全都知晓了……

    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无一疏露,却不知陛下一直在那里冷眼旁观。

    “陛下!”

    宋武达轰然倒地,长跪不起:“请念在臣年迈份上,谅解臣过往之失。”

    “二叔因何行此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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