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一)
    “姑娘,翻过这座山,我们便没了自由。”

    元喜皱着眉头,掀开帘子,凉风争先恐后占据仅有一丝暖意的空间。

    坐在另一侧的女子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盖上了层白绒大棉袄。

    车轮碾过厚实的积雪时,马儿不耐烦地踢了踢蹄子,似在抗拒这连日的奔波。而车内的她们同马儿一样也早已耗光精力,眼看目的地将至,倦意却愈发浓重,此刻只想停下来歇息。

    “元喜,让车夫停下,我们休息会儿吧。”

    元喜瞧着愈加熟悉的景色,眼不见心不烦地放下帘子,“夫人要求我们三日内回京,如今拖了一日,不能再拖了。”

    车内坐在正中间的李姨娘突然开口,“继续走吧。”

    约莫半时辰,马车在广平侯府朱红大门前停稳,车夫摆好脚凳,对车内恭敬道:“姑娘,侯府已到。”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元喜猛地深吸口气,准备掀帘。

    元喜当年被卖到广平侯府时才四岁。那时她还小,动作难免笨拙,性子也不够机灵,因此没少挨打。而长期的责打让她心生恐惧,经常是吃不好睡不好,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以至于后来被派去田庄照顾宁予姝时,她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言,不敢妄动。

    事实上,宁予姝不会要求她什么,只让她做自己,该吃吃该睡睡。这么些年来,元喜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像儿时那般懵懂,也渐渐放下对宁予姝的防备,对她有了依赖。

    如今再次回到噩梦开始的地方,她身子就止不住的抖,为了不让宁予姝担心,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彻底将帘子掀开。

    帘子掀开后,光线争先恐后闯进,宁予姝睁开眼,准备迎接这场早该发生的“暴风雨”。

    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透过帘隙向外探出。

    广平侯府的牌匾下乌泱泱站着一群人。为首的那位夫人的威名,她早已如雷贯耳,连同自己当年是如何被她赶出府的细节,她都听李姨娘描述过无数遍。

    十五年前那晚,黑云压城的天空上,雨水交织着雪花纷纷扬扬,寒意袭人。

    广平侯府,云北苑,正房榻上,一位夫人面色苍白,卧病在榻。而幼时的宁予姝安静待在母亲沈氏身侧,小手还捧着饭碗。

    她正细嚼口中大块肉,咽下后,又懵懂地将饭菜递到母亲唇边。那时的她哪知,母亲早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可年幼的她,又怎会懂生病是什么,更不知此时,是母女的最后一面。

    沈氏走后的次日,刘氏便来了。她一身锦绣,仪态万方,身旁还跟着五岁大的男孩。府上人都尊称她为主母。

    宁予姝的命运,就此改变。

    刘氏随手把“克母”的罪名强加在她头上,二话不说将她送至乡下田庄,并派刚生完孩子的李姨娘一同前往。

    李氏虽说心中有万分不舍自己的孩子,但还是听从主母的安排。而这一去,便是十五年。

    “姑娘,手。”

    宁予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与不知道多少个眼神对视后轻轻颔首。她伸手搭在元喜的掌心,一步一个台阶下来后,转身又伸出手,“姨娘。”

    李姨娘此刻的心情谈不上有多激动,毕竟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早就物是人非。李姨娘下来后,她们才走向众人。

    宁予姝站在中间,声音轻柔,却带着强硬的态度向众人问好。

    父亲宁建修上前抓她的手,“姝儿,累了吗?为父命厨房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为你接风洗尘。”

    宁予姝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过父亲欲握她的手。嘴角似笑非笑,声音却清晰明了:“有劳爹爹挂心。不过女儿在庄上粗茶淡饭惯了,倒记不清自己爱吃什么。”

    周遭空气蓦地凝滞。

    不仅是侯府所有人一怔,在场看戏的百姓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她身上徘徊,心想她是谁,竟敢拂了侯爷的面子。

    宁建修也未曾想过,她竟能说出这么尖酸刻薄的话,眸光一沉瞥向她身后的李姨娘。而后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强颜欢笑:“没事没事,小女久居乡野,有点野性乃正常。往后我会多加管教,避免再闹出如今这般笑话。”

    笑话?

    宁予姝在心中嗤笑,她如今站在这,同他演这情深的戏码才是天大的笑话。什么父亲,什么备了她爱吃的菜通通都是笑话。

    她在田庄生活十五年,这位好父亲都未曾写过一封书信,又或是去看她一眼,又怎会知她喜爱的食物。

    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对于这套说辞,宁予姝根本不放在眼里,微微屈膝,“爹爹,女儿一路风尘仆仆,身子乏了,容女儿先回房梳洗更衣。”

    话说得很明白,宁建修也不再给她好脸色,沉下脸命人带她回房收拾。待她转身离去前,余光瞥见李姨娘正垂首敛目,像是来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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