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蜘蛛锋利的前肢,再一寸,头颅便会咕咚坠地。
而蓝紫色纤毛状躯体上,八颗复眼冰冷审视自己。
“小殿下,您被吓坏啦。”老师揶揄的嗓音四面八方传来:“还没找准节拍的演奏家,怎么就慌慌张张把乐谱扔到观众席去了呢?”
“还是说,”老师声音一顿,几乎是意有所指地,“您要像这样在一个礼拜日后,把那些可爱的问题带去陛下跟前么?”
小拉米后退几步,蛰肢兴奋颤动,腹部高高翘起,显然是在向面前狼狈的小殿下耀武扬威。
老师他知道什么?!
“……再来!”被戳中心事的安比尔压住战栗,一股热血充上颅顶。
……
“战士,血肉之躯的美学造物。”
纯血爱尔维亚人大多走两条路,成为术士或是战士。但并非局限于此,半路出家的“无面者”、把自己捣鼓成亡灵的侠士,诸如此类,不算少见。
无限的潜力,也是爱尔维亚荣耀之所在。
“那半个爱尔维亚人又是什么说法?和半人侏儒有得一拼吧。”
安比尔突然听到很低的嗤笑声,是前排少年们刻意压低声音的讨论,安比尔认识其中之一是公爵的小孩,而他的父亲是坚定的“唯爱尔维亚主义”。
“差等生才需要‘插班’,我还以为多强呢,结果第一节课魔法课,那个家伙就炸了课堂,真是,混血就不适合修炼。”
“妄想凌驾在纯血人族之上?子随其母的傲慢。”
他们的笑语渐大,听闻三言两语的戈里奥也指尖一颤,悄悄瞟向小殿下。传闻几个皇子都残暴嗜杀,如那毒蛇般的五皇子就喜欢虐杀奴隶... ...
“怎么停笔了,戈里奥。”
穿着黑礼服的小殿下回望了他一眼,抿着嘴,摇了摇头。
混血不适合修炼?可能的确如此。
妈妈为他请过专门的剑术师和术士教师,但作为一条幼龙,他体能很弱,又不像纯血人那样能敏锐地感知魔力,至少那时是这样的。
可对妈妈来说,这些都不是理由,她只关心胜利和付出。
体术训练时安比尔总会伤痕累累,或因魔力的反噬而受伤,但怎么努力进展都很慢。
现在安比尔已经十岁快十一了,哥哥们陆续外出战斗历练时,他却总不得窍门。也许更多训练实际是为迎合母亲期许的“模仿”,模仿战斗,他的聪明使他能够掌握得很好。
他悄悄地不喜欢着训练和战斗,但可以模仿得颇感兴趣。
他也不喜欢争斗挑事,但他会为了母亲的“荣耀”去惩戒那些个多嘴的少年,用一些非和平手段维护混血的尊严。
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
小拉米再次滑入黑暗中,或许不是消失了,而是蛰伏着。
安比尔则倒在地上,满身是“扣分”的淤青。
那双天生敏锐的龙目竭力捕捉着蜘蛛的攻击规律。战斗是舞蹈,他想起剑术老师的话,那是一位古板的宪兵队长,总是能很精准地劈刺,可是,可是无意义的战斗为什么就能够起舞?
他记住了蜘蛛身上八柄餐刀的滑动步,却总在应该抵挡时慢半拍子,餐刀上的雷电火焰燎着他的腰、腹、胸。
扣分、扣分、扣分。
维瑟拉尔成了无所事事的报分机器,明明拿着老师的工资,却顶着“冠冕奥术师”的名头戏弄孩子,真是无赖。
再扣分。
不是很痛,也不是很重的伤,但无法完成母亲任务的那种熟悉挫败感包裹住了他。
安比尔龙爪间凝起元素寒霜,这次施法流畅很多,但依旧一触即溃。
他再次被惯倒在地,急促喘气。
“小殿下,你在想,小拉米这不是欺负人嘛。”维瑟拉尔的身影显现,他还坐在那张华丽高脚凳的幻影上,葡萄酒杯倒是嘬见了底。
“... ...”安比尔勉强起身,魔力储备几乎枯竭,他倔强地沉默片刻,而后梗着声道:“不是么?”
“你觉得你还很幼小,所以打不过它正常,便只是假装在战斗。”
“我没有……”
“你没有正视你的对手。”维瑟拉尔生出修长食指,缓缓一摇,又指向自己的眼睛,银海般的群星稍纵即逝。
“装模作样地努力完成自己不喜欢的事,是引得赞许最取巧的做法。就好像穿着唬人的华服去行骗,总能一两个有不开眼的笨蛋赏给你铜板。”
老师街头杂技演员般的恶劣语气把小殿下震住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俏皮,但旋即沉下去。
“等有一天个子长高了,总会发现衣服不合身了。”
“可你教过我使用‘诡计’。”安比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