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阻止现在的霍斯阳。
布被掀开了。
霍斯阳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预想过很多可怕的画面,但都比不上眼前的万分之一。
那下面没有脸,没有身形,甚至连一块完整的肢体都找不到,只有一堆被钢铁巨兽碾压、撕扯后混合在一起的血、肉、与骨头碎片,像一袋被餐厅后厨随意丢弃的厨余垃圾。
这不是他的兰懿。
他的兰懿,是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冰蓝色西装,漂亮得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东方瓷器。
他的兰懿,是昨晚还躺在他怀里,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的爱人。
绝不是眼前这堆……东西。
“呵。”
霍斯阳忽然笑了,嘶哑声像从破风箱里扯出的怪调,笑着笑着,他猛地转身,冲到一旁的栏杆边,扶着冰冷的铁杆剧烈干呕。
从小在帮派里长大的霍斯阳,见过太多血腥。可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龙头大哥,此刻却吐得撕心裂肺,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贯只会唯唯诺诺的法国人此刻体贴地递上一瓶水和手帕,被他一把挥开。
“滚。”
就在这时,一个穿蓝色马甲的法证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霍斯特先生,虽然遗体损毁严重,但我们还是在现场找到了一些属于死者的私人物品,需要您作为亲属辨认一下。”
霍斯阳没动,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法证小哥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主动把证物袋递了过去。
袋子里是一只运动鞋。
鞋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已经变形,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只有鞋帮外侧,有一小块地方因为角度问题,奇迹般保持干净。
那是一片用金线绣成的,细细长长的兰花。
兰花旁边,还有一片纠缠在一起的字母,是霍斯阳亲自画的设计图,请高定工坊里最好的手工匠人熬夜绣上去的几个字母。
F&L Forever Love。
全世界仅此一双的鞋子,正在午后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霍斯阳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截被血污浸染的布料,钉在小小的金色刺绣上。
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消失了。
周遭的一切嘈杂、议论,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金光。
F&L Forever Love。
霍斯阳与兰懿,永恒的爱。
他忽然扯动嘴角,喉咙里逸出一声干涩的、不成调的笑。
这行字,此刻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爱的人。
他以为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
变成了一只鞋,和一堆无法辨认的碎肉。
霍斯阳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非常平静的面具。他接过那个证物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等他抚摸够了,转头看向花景,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彻底沉寂的死水。
“去,把那个火车司机带过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
“他是怎么开车的。”
“霍先生。”花景没有移动,适时递过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的照片。
“这是工作人员在站台长椅上发现的,也是现场除了……遗体外,兰先生留下的唯一物品。”
花景的声音很低,逐字逐句斟酌。
“警方怀疑这与他的自杀动机有关,他们想问问您……作为和兰先生关系最亲密的人,您是否能提供一些线索?”
最亲密的人?
霍斯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接过平板。
他以为会看到一封遗书。
上面或许写满了对生活的不满控诉,或是某种解脱的自由宣言。
可当他划到第二张照片时,指尖却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幅打开的画,一幅素描。
画上有两个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并肩站在一栋高大的折衷主义建筑前。
两个人笑得灿烂又张扬,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其中一张脸……是兰懿。
却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兰懿。
他身边的兰懿,总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美丽却易碎,眼眸深处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霍斯阳的目光下移。
画面的最下方,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德语:Die Berge koen ni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