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册大早上就被他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何事可说不可说、何事可做不可做云云。
许家上下如今是严正以待,众人一只眼睛盯手上的活计,另一只眼睛时刻关注着门口的风吹草动,两只耳朵听到的动静早已远到了潭州城外。
许册在院子里荡着秋千,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书童,“羽同,那块砖至少被你擦过不下六次,这要是个人,皮都要被你刮掉一层了。”
羽同看着锃光发亮的地,满意地拎着抹布叉着腰,转头就看向了许册身下坐着的那块板子,“公子,你先让开,秋千那我还没擦呢。”
许册:“......”这就是眼里有活儿的人么。
“谁都像你似的呀,”许岁枝人还没到院子里,声音已经从廊道传过来了,“这不会赶紧捡拾捡拾自己,哪还有纰漏没。”
许册从秋千上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阿姊,爹他天不亮就把我拎了起来,至少在我耳边叽里呱啦了半个时辰,为什么不些和我说,好歹能多睡一会。”
“早些与你说了,再要你这瞌睡虫一觉都忘光了?”许岁枝走近了些,拉着许册的手上下打量一了番,又让他转了个圈,左看右看方才点点头,“羽同把你收拾的不错,还得是人要俊,怎么穿都好看。”
许册有些害臊,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正好此时有小厮来传话了:“小姐,公子,老爷在城外候着了,说天使已经到了。”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知道了,”许岁枝吩咐道,又对他轻轻说,“去吧,记住爹和你讲的话。”
许册垂眸敛下眼中的慵懒。
大瑞自建国以来到如今历经三位皇帝。
太祖陈宏远与皇后郭静姝年少夫妻,早年从丰州兵变起家,一举推翻了前朝百年统治,再带领将士们东征西讨,北逐鞑虏、南定荆蛮,可以说该揍的都揍了个遍。
百年之后太祖传位太宗陈晟,到这位情况复杂了些。太祖在位时虽然武安天下,但为了彰显新朝仁德,允许大虞旧臣继续在朝为官,因此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烂摊子等着自己儿子收拾。
建昭四年,有大虞旧部蓄谋已久意图在岁末皇帝祭祖时行刺,被殿前都指挥使当场抓获。太宗借此机会将大虞旧臣重新洗牌,该斩的斩了、该流放的流放、该当庶人的当庶人。励精图治三十余年,最终积劳成疾,皇位传给了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陈明烨。
当今嘛,许册听人讲这段故事时真忍不住大逆不道翻白眼,为什么我大瑞先祖老是喜欢给儿孙留下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当今与太后不和、与外戚离心。
这事为什么说麻烦,当年大虞旧部被殿前都指挥使捕获,太宗事后行赏,赐封这位都指挥使为护国公,赐国姓陈,晋封校检太尉,还任命他为京城内外都巡检使,有着一部分的实际兵权。也是当今太后的亲哥哥、望县知县陈化兼的亲生父亲陈霖。
许册听到他爹讲到这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我说呢,陈可是国姓,一个小小县官怎么也会和当今扯上关系。
想到第二......他整个人都给激灵醒了。
他爹把皇帝国舅的亲儿子给抓了。
使臣的马车在潭州州衙前缓缓停了下来,许信侧身恭请使臣先行。
正堂内,州衙内该到的属官都到了,许册和陆齐砚身着士子服缀在官员队伍的末端。
“敕: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宵旰图治,以吏治为急。凡能恪共厥职、彰善瘅恶者,岂容吝于旌赏?尔权知潭州军州事许信,器识通明,操持端谨。兹者,察其治状,良用慰嘉......”
待到使臣终于宣读完圣旨,许信率众高呼万岁,躬身上前接过。
“各位大人快快请起吧,”圣旨读完,使臣恢复成和善的样子,他一眼就看到了遥遥缀在末端的许陆二人,“这二位就是许大人和陆大人家的公子吧,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啊!”
许册和陆齐砚行礼,异口同声:“谢公公抬爱!”
使臣眼里笑眯眯的,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身后人说:“许大人和陆大人能把孩子教养的这般好,是我大瑞之福。”
这声音听着稳重又熟悉,许册悄悄抬眸看了眼,未曾想那人也是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了他。
“是咱家疏漏了,”使臣为他二人引见,“这位是御史中丞玉珩,玉大人。”
许册瞳孔微颤,即刻低下头道罪:“晚辈无状,冲撞大人了。”
他压下胸口惊骇,脑子里飞速把他爹交代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玉珩即是他阿姊的亲舅舅,是京城户部侍郎家的庶长子。
玉珩虽然是家中妾室所生,但自幼品行样貌、天赋才学都是上佳,甩了他嫡出大哥不知多少条街,他十六岁时是乡试解元,十七岁时是会试会元,之后殿试更是一举夺魁,是本朝建代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